《我们止于盛夏》雾里归

10、人心悬空 那晚的

　　那晚的大雨下了一整夜。

　　毫无停歇的那种，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风声裹着雨鸣，贯穿了整个深夜。

　　许望舒回家之后，根本静不下心刷题。

　　摊开的理综试卷还停在陆烬给他讲题的那一页，草稿纸上利落的字迹清清楚楚，是陆烬独有的笔锋。

　　明明人刚走没多久，教室里温热的氛围还历历在目，可整个世界，瞬间就空落落的。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卷子发呆，一坐就是好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陆烬临走前的样子。

　　脸色阴沉、眼底疲惫，避开他的眼神，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不肯说，急匆匆收拾东西走人，决绝得让人心慌。

　　许望舒不是傻子。

　　相处两年，他比谁都了解陆烬。

　　这人再烦、再累，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永远会耐着性子稳住，从来不会这样仓促逃离。

　　能让他彻底抛开模考、抛开备考、抛开他们日复一日的陪伴，直接消失离校的事，绝对不是小事。

　　那一整晚，许望舒都睡得不踏实。

　　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之间，总想着手机会不会亮一下，会不会有陆烬发来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没事、别担心也好。

　　可手机安安静静躺了一整夜，屏幕一次都没亮起过。

　　没有消息，没有报备，没有解释。

　　彻底失联。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潮得发闷。

　　许望舒早早到校，第一时间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空位。

　　空的。

　　桌角干干净净，书本撤走大半，只剩下零星几张没用的试卷，孤零零摊在那里。

　　没有温度，没有痕迹，没有一点有人坐过的气息。

　　心里瞬间就沉了一块。

　　早读课全班齐读，朗朗的读书声灌满整间教室，热闹又嘈杂。

　　可许望舒坐在喧闹里，耳边嗡嗡的，一点声音都听不进去。

　　习惯性侧头，身边没人递牛奶，没人悄悄塞糖，没人在他走神的时候轻轻敲桌提醒。

　　两年的习惯，一朝落空，空得他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陈阳看得不对劲，早读间隙悄悄溜到后排，看着陆烬空荡荡的座位，眉头皱得很紧。

　　“陆烬还没来？”

　　许望舒轻轻点头，声音有点轻：“昨晚家里出事，临时走了，说要耽误几天。”

　　陈阳瞬间沉默了。

　　他太清楚陆烬家里的烂摊子。

　　从小父母离异甩锅，没人管他，缺钱、缺依靠、缺安稳，平时勉强撑着日子，但凡家里那边闹一次事，都是翻天覆地的麻烦。

　　以前小打小闹还能糊弄过去，能不耽误上学。

　　这次连夜走人，连模考都不管了，大概率是真的撑不住了。

　　陈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家那边，多半是钱的事。他前段时间还跟我念叨，房租、生活费堆在一起，快扛不住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块小石头，狠狠砸进许望舒心里。

　　他从来不知道。

　　陆烬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苦、提累、提难处。

　　永远把最温柔、最安稳、最耐心的一面留给自己，把所有一地鸡毛、所有现实重压，全部一个人藏着、扛着。

　　许望舒心口又酸又堵。

　　他一直以为两人是双向救赎，是互相支撑。

　　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活在阳光安稳里，无忧无虑备考、奔赴未来。

　　而陆烬，一边拖着破烂不堪的生活，一边还要分出心思温柔他、护着他。

　　太不公平了。

　　一整个白天，陆烬都没来学校。

　　班里有人悄悄议论，说陆烬本来成绩就一般，大概率是不想考了，干脆摆烂辍学。

　　流言碎语轻飘飘的，落在许望舒耳朵里，刺耳又难受。

　　他想反驳，想告诉所有人不是的，想告诉大家陆烬只是遇到难处了，他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努力。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没有底气，没有资格，甚至不知道陆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一整天下来，许望舒做题频频走神。

　　以前有陆烬在旁边，再难的题、再大的压力，他都能稳住心态。

　　现在身边一空，心态彻底乱了，做题效率暴跌，错题越攒越多。

　　傍晚放学，全班人陆续走光，教室很快空荡荡的。

　　许望舒没走，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旁边的空位发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晚霞散尽，只剩下灰蒙蒙的夜色。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对话框，给陆烬发了消息。

　　【家里事情处理顺利吗？】

　　【不用急着回来，照顾好自己。】

　　【模考笔记我帮你整理着。】

　　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最温和、最不给他压力的几句。

　　他不敢多发，怕打扰，怕添麻烦，怕自己的关心，对现在焦头烂额的陆烬来说是负担。

　　发送成功之后，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越来越浓，校园彻底沉寂。

　　许望舒就这么坐着，坐了整整一个晚自习的时间。

　　直到教学楼保安上来清场，他才默默收拾书包起身。

　　走出教室的时候，晚风穿堂而过，吹得课桌轻轻晃动。

　　两张并排的座位，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他心里隐约有预感。

　　这次的缺席，不是暂时的。

　　陆烬的生活，早就被现实死死困住了。

　　以前能靠着咬牙硬撑，留在学校、留在他身边，陪他走完高三。

　　可这次风雨落地，所有藏在平和表象下的差距、无奈、身不由己，全部赤裸裸摊开。

　　他和陆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前路坦荡，一个满身泥泞。

　　夜里十点多，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许望舒几乎是瞬间拿起手机。

　　是陆烬的回复，很短，冷淡得陌生。

　　【没事，不用管我。】

　　【笔记不用整理，我暂时不去学校了。】

　　寥寥几句话，没有温度，没有牵挂，没有之前半分的温柔。

　　像一下子关上了所有的门，硬生生把他隔在了外面。

　　许望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微微发僵，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

　　他终于意识到。

　　陆烬好像，要开始推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