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盛夏》雾里归

9、骤雨来袭 距离下

　　距离下一次模考只剩十几天。

　　整栋教学楼的氛围绷得像根快要扯断的橡皮筋，连走廊里都没什么人走动。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大部分人依旧钉在座位上，埋着头啃卷子，舍不得多浪费一分钟。

　　傍晚变天变得毫无征兆。

　　天一下子阴得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风撞在玻璃窗上呼呼作响，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一场骤雨就这么泼了下来。

　　教室里灯光惨白，雨声盖过了一部分笔尖写字的动静，闷沉沉的。

　　许望舒今天状态不算好。

　　下午做的理综模拟卷错得比往常多，对着错题盯了好久，越看心里越乱，胸口堵得慌。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一道题反复演算，指尖捏着笔，指节都泛白。

　　陆烬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当众说什么，等到晚自习前短暂的休息，班里吵吵嚷嚷倒水聊天的时候，伸手直接把许望舒的卷子抽了过来。

　　“别死磕，越急越乱。”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许望舒松了捏得发酸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脑袋微微垂着：“明明这些题型我之前都会的，一整套卷合在一起，就全乱套。”

　　语气听不出大哭大闹的委屈，就是那种高三学生很常见的，憋久了的无力。

　　陆烬垂着眼，快速扫过卷子上面圈出来的错题，指尖点在几道失分最重的大题上。

　　“不是不会，是时间分配乱了。”

　　他拿过草稿纸，一笔一笔帮他拆分解题步骤，讲得很慢，避开所有花哨的技巧，只讲最实在的思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幕糊住整片窗户，天色彻底黑透。

　　许望舒凑过去听，肩膀和他挨得很近，胳膊几乎贴在一起。温热的距离，让他乱糟糟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陆烬的手机在桌兜里面，震得没完没了。

　　震动声隔着布料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陆烬眉头瞬间拧起来，脸色肉眼可见往下沉。

　　他独居，平时手机很少会这样频繁震动，能这么不停打电话过来的，只会是家里那边。

　　他顿了两秒，停下手里的笔，起身抓起手机，快步走出教室。

　　后门被轻轻带上，隔绝掉教室里面的灯光。

　　许望舒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这种样子他见过好几次。

　　每一次家里找上门，陆烬整个人就会被拖进一团麻烦里面，情绪会冷得吓人。

　　教室里重新恢复喧闹，同学来回走动，讨论试卷，说笑打闹。可许望舒有点看不进去题了，目光总不自觉瞟向紧闭的后门。

　　走廊外面雨声哗哗，听不清说话声。

　　过了快二十分钟，陆烬才回来。

　　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许望舒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他眼底蒙着一层阴沉沉的疲惫，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那股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整个人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没坐下来，只是站在课桌边上，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攥着手机壳，指骨泛白。

　　许望舒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陆烬没抬头，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家里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很晚了，雨这么大。”许望舒下意识皱起眉，“要很麻烦吗？模考马上就要来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陆烬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模考，高考，未来。

　　这些字眼，此刻对他来说，格外锋利。

　　他抬眼看向许望舒。

　　少年眼底满是担忧，干干净净，满心都是备考、考试、两个人还能这样挨着度过余下的高三。

　　可现实压过来的时候，由不得他选择。

　　陆烬喉咙发紧，好多话堵在胸口，说不出口。他不能跟许望舒诉苦，不能把一地烂摊子摊到他面前，更不能拖累正在往前冲的人。

　　“我不知道要耽搁多久。”陆烬避开他的眼睛，看向窗外滂沱的大雨，语气听不出情绪，“后面几天，我可能不会来学校。”

　　许望舒猛地愣住。

　　好好的备考阶段，突然要缺席。

　　心里面一下子空了一块，恐慌莫名其妙往上冒。

　　“为什么？不能等模考结束吗？”他声音放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很严重？”

　　陆烬抿紧嘴唇，答不上来。

　　钱的缺口，一堆扯不清的家务，迫在眉睫的现实压力，这些东西，他没法讲给许望舒听。

　　许望舒的世界是试卷、是分数、是远方的大学。而他的世界，是一地鸡毛，是要立刻去解决的生存难题。

　　两个世界，在此刻撞出一道清清楚楚的鸿沟。

　　“不好说。”陆烬简短地回了一句，伸手，把桌角那罐还没吃完的水果糖推回给许望舒。

　　那是之前他天天给许望舒拿糖的小罐子。

　　这个小动作，看得许望舒心口猛地一涩。

　　像是在提前收回那些细碎的温柔。

　　“笔记我整理了一部分放在你这边，你正常刷题，不用管我。”陆烬快速收拾自己桌上为数不多的东西，几本书胡乱塞进书包，动作很急。

　　许望舒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他。

　　外面大雨哗哗往下落，教室暖黄的灯光落在陆烬冷白的脸上，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挣扎。

　　他有好多想问的，想问要去多久，想问能不能联系，想问考完试一切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可话堵在嗓子口，一个都问不出口。

　　班里还有不少同学，时不时有人朝这边瞥两眼。

　　陆烬不想在这里多做纠缠，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会动摇。

　　“我先走了。”

　　丢下四个字，他背上书包，没有再多看许望舒一眼，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混进哗啦啦的雨声里面。

　　后门敞开，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扫过空荡荡的半边课桌。

　　座位一下子就空了。

　　明明前几分钟，两个人还挨在一起，对着同一道错题慢慢讲解。

　　现在只剩下许望舒一个人，坐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之间。

　　桌上摊着没算完的理综卷子，草稿纸上还留着陆烬刚刚写下的解题步骤，字迹利落，还带着温度。

　　窗外暴雨倾盆，天色漆黑。

　　教室里依旧热闹，刷题声、说话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模考奋力往前跑。

　　只有许望舒，坐着没动。

　　指尖碰过那罐水果糖，罐子冰凉。

　　心里那种安稳踏实的感觉，随着陆烬的离开，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冷雨，冲得七零八落。

　　他隐隐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好像不只是短暂的缺席。

　　有些东西，或许要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