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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六月的铃铛 长成更经得 ...

  •   五月底的最后一周,十八中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枇杷的甜香、栀子花的馥郁、即将来临的高考和期末考的焦虑,全都搅和在初夏温热的风里,把空气酿成了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谢淮在那天早晨蹲在枇杷树底下做他的日常检查。老树上的果子熟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绿黄之间挣扎。“爸爸”又长高了几厘米,顶端冒出了一簇嫩绿的新芽。“老大”“老二”和“老三”也已经蹿到了脚踝以上,叶子油亮亮的,在晨光里像三枚刚刚被擦过的绿色别针。他数完一遍之后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5月28日,老树已摘12颗,余23颗。新苗整体长势良好。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枇杷,涂成金黄色。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岑野正靠在旁边那棵梧桐树上看着他。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岑野肩膀上,把他手里拎着的豆浆纸杯照出一层暖白的光。
      “你看了我多久?”谢淮走过去。
      “你开始数第一颗果子的时候。”
      “你从那时候就在看?”
      “嗯。”
      谢淮把本子塞进帆布袋里,抬头看他:“你看我数果子,不无聊吗?”
      “不无聊,”岑野把豆浆递给他,“比你写卷子的时候好看。”
      谢淮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香在舌尖化开。他把纸杯握在手里,偏头看了看那棵老树:“你高考完就走了吗?”
      六月初,高三的毕业季到了。走廊上贴满了励志标语和加油横幅,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几乎是虔诚的沉默。岑野的课桌被清空了,课本和试卷装进纸箱摞在墙角,桌面上只剩一支笔和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高考前一天下午,学校放了半天假让考生休息。岑野从教室搬走最后那箱书的时候,路过枇杷树底下看见谢淮正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正在给那棵“爸爸”绑新的支撑架。六月正午的太阳很烈,谢淮的后颈被晒得泛红,那块草莓味阻隔贴的边缘因为出汗微微翘着。
      岑野把书箱放在路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竹竿哪来的?”
      “校工大叔给的。”谢淮没抬头,专注地给竹竿和茎秆之间打结,“他说这棵苗长太快了,不绑的话夏天暴雨来了会断。”他打了一个结,扯了扯绳结的松紧,然后把多余的绳子剪掉。阳光从头顶毫无遮拦地洒下来,他的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后颈那块阻隔贴边缘又翘高了一截。
      岑野伸手帮他把阻隔贴重新按平了,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谢淮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只是那层从耳根蔓延上来的粉色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绑好了。”谢淮直起身,看了看那棵被新竹竿撑起来的小苗。它现在比旁边那三棵新苗高出一大截,茎秆挺直,叶片舒展,竹竿在它旁边立着,像一把被打开的绿色小伞。“你明天要高考了。”谢淮把剪刀收进帆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紧张吗?”
      岑野也站起来:“还好。”
      谢淮看着他被六月的太阳照得微微眯起的眼睛:“你要是紧张,就想想枇杷树。”
      “想枇杷树干什么?”
      “想它从一颗果核长成现在这样,”谢淮偏头看着那棵小苗,“它慢慢长,不急不慌的。你也一样。”
      岑野看着他那双被日光映得透亮的眼睛:“那你呢?你明天在哪儿?”
      “我在考场外面。你考完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你。”
      高考那两天,重庆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底,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座城,连风都带着一种被洗过的干净。岑野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他在校门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谢淮。他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帆布袋挂在肩上,铜枇杷和银环被塞进了侧兜里,只露出一小截被红绳拴住的吊坠边角。他看到岑野走出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跑过来,没有喊,只是站在原地,弯着嘴角看着他。岑野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梧桐树底下,六月的风吹过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得又暖又软。
      “考完了?”谢淮问。
      “考完了。”
      “顺利吗?”
      “还行。”
      谢淮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枇杷糖,剥开糖纸递到岑野嘴边。岑野低头含住那颗糖,枇杷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听到谢淮的声音从面前轻飘飘地落下来:“现在你高中毕业了。”
      “嗯。”
      “那我们还能每天早上在梧桐树底下见面吗?”
      岑野含着那颗枇杷糖,看着谢淮被夕照映亮的侧脸和那颗小痣:“能。只要你想见。”
      “那我想见。”
      “那就见。”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往坡下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岑野一眼:“走,吃饭。今天你高考完了,我请客。”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漫长得像一整个季节被拉长了两倍。岑野的志愿填了重庆本地的大学,谢淮也升入了高三。六月中旬,岑野搬完了学校的宿舍行李,在奶奶家附近的江边租了一间小公寓。搬家那天谢淮来帮忙,抱着一个装满书的纸箱在楼梯上哼哧哼哧地爬了五楼,到门口的时候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你住五楼?”他直起身擦汗,“以后来找你都得爬五楼?”
      “不想爬就发消息,我下来接你。”
      “那还是爬吧。”谢淮把他的帆布袋从肩上摘下来挂在门把手上,“爬五楼能多看你几分钟。”
      六月下旬,枇杷老树上的果子基本被摘光了。剩下的零零星星挂着几颗,被路过的学生和老师顺手摘走。谢淮每天早上还是去树底下,但不再数果子了,他开始数新叶——“老大”长出了第七片叶子,“老二”长出了第五片,“老三”慢一些,但茎秆比前两周粗了一圈。他把这些数字记在小本子上,然后把本子拿给岑野看。岑野坐在江边公寓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速写本,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的是谢淮蹲在树底下数叶子的背影。铅笔的线条从他指尖流出来,把谢淮蹲着的姿势、帆布袋垂在身侧的弧度、后颈的阻隔贴边缘微微翘起的细节一一固定在了纸面上。
      “你又在画我?”谢淮从他背后凑过来看。
      “嗯。”
      “画了多少张了?”
      岑野翻了翻速写本,从去年春天开始,除了枇杷花和枇杷果,里面还夹着好几张谢淮的侧影——蹲着数叶子的、靠在树干上的、趴在学校走廊窗户上看雨的、在长江索道上看江景的。“大概十几张。”
      谢淮把速写本拿过来从头翻到尾,翻完一遍之后合上,还给岑野:“你画了我这么多——那等以后老了,你把这些画都装订成册,就是一本我的传记。”
      “那你的传记里,枇杷树占了几页?”
      谢淮想了想:“一半。”
      “为什么一半?”
      “因为另一半画的是你看着我。”谢淮把速写本放回窗台上,然后靠在窗框旁边,六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你画我的时候,你的视线落在画里。你画枇杷树的时候,你的视线也落在画里。但枇杷树是你画的,我看到的那个看着树的人——是你。”
      七月,谢淮开始了高三暑假补习。每天早上八点到校,下午五点放学,比正常上课还累。岑野的大学还没开学,每天下午五点半在十八中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他。有一次下了暴雨,谢淮从教学楼跑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滴着水,帆布袋被他护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岑野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站在梧桐树底下,那把伞是他们去年秋天用过的那把,遮得住两个人。谢淮跑到伞底下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岑野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把伞完全倾向他那一边。“你干嘛不躲雨?”谢淮在他伞底下抬头看他,“你站在这儿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我刚到。”
      “你骗人。”谢淮伸手摸了一下他卫衣的肩头——是湿的,外侧被雨水打透了,内侧还是干的。他摸完收回手,“你至少站了二十分钟。”
      岑野低头看着他:“你放学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先过来?”
      “我在等你先看到我。”
      谢淮看着他肩头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帆布袋从怀里拿出来翻了个面,用干燥的那面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擦完之后他把帆布袋背好,抬头看着岑野:“那以后下雨天你别等在校门口了。你在坡下那棵黄桷树底下等我,树大,能遮雨。”
      “那你从坡上跑下来的时候,能看到黄桷树底下有人吗?”
      “能看到。”谢淮说,“你站在那儿,我一眼就能看到。”
      八月,重庆最热的时候。岑野带谢淮去了一趟南岸的铜匠铺。铺子还是在那个老巷子里,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排还没打磨的铜枇杷毛坯。谢淮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久那些毛坯——它们和已经成型的那种铜枇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面还粗糙着,边缘有细小的铜刺。他拿起一颗在手里颠了颠,重量和摸了一年的那颗差不多。
      “老师傅,”谢淮把毛坯放回去,“你这个铜枇杷的模子,还能用多久?”
      老师傅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模子打了十来年了,再用个二十年没问题。”
      “那二十年之后呢?”
      “二十年之后我老头子做不动了,你们找别家吧。”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柜台后面那排还粗糙的铜枇杷毛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岑野说:“二十年后我们来接班。把铜匠铺盘下来,自己打铜枇杷。”岑野靠在柜台旁边的墙上看着他:“你会打铜?”
      “不会。但可以学。”谢淮偏头看着岑野,“你教我。”
      “我也不会。”
      “那就一起学。”
      老师傅在柜台后面听见了,闷声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锉刀放在柜台上:“想学就先拿这两把回去练练手,把那些毛坯的边缘磨光滑了,再来说接班的事。”谢淮把那两把锉刀接过来,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帆布袋里,和那四颗铜枇杷、两枚银环放在一起。岑野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觉得八月重庆的热浪好像没那么蒸人了。
      八月末,岑野的大学开学了。离得不远,坐地铁到十八中大约四十分钟。开学那天早上谢淮送他到地铁站,站在站台上,隔着闸机看他。“你军训多久?”“两周。”“两周都不回来?”“周末能回来。”谢淮站在闸机外面,手扶着那个黄色的铁杆:“那你回来的时候,先来十八中。”
      “来十八中干嘛?”
      “枇杷树又长高了。你来看。”
      “行。”
      岑野转身走进了地铁。闸机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他站在下行扶梯上回头看,谢淮还站在原地,浅蓝色的衬衫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帆布袋上的铜枇杷和银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朝他挥了挥手,谢淮也朝他挥了挥手。扶梯带着岑野往下走,谢淮的身影在地面层慢慢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了闸机口的人群中。岑野在扶梯底部站定,摸出手机给置顶对话框发了一条:“我到了。放心。”对面秒回:“你到了我就放心了。周末回来记得来十八中。”
      九月,重庆的秋天又来了。岑野在大学军训了两周,晒黑了一个色号,周末回来的时候站在十八中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谢淮从坡下跑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两秒:“你晒黑了。”
      “军训晒的。”
      “戴帽子了没有?”
      “没戴。”
      “下次戴。你站在梧桐树底下等我,脸上的影子比以前少了一圈。”谢淮从帆布袋里摸出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扣在他头上,帽檐压了压,“给你买的。下次晒太阳的时候戴着。”岑野低头看着帽檐下谢淮仰着的脸,九月重新变凉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路过校门口那家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岑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深蓝色的帽檐和他浅灰色的卫衣莫名搭,帽子里侧还有一小块标签,印着“防晒UPF50+”。他把帽子戴正了,低头看着谢淮:“好看吗?”
      谢淮弯着嘴角后退一步看了看,又凑近把帽檐拨正了一点:“好看。显白。”
      “那你给我买帽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谢淮的耳尖在九月的风里慢慢泛红了,“想你戴着它站在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我会觉得秋天没那么凉了。”
      岑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伸手把那顶帽子的帽檐又往下压了一点点,遮住了他半张脸,然后俯身凑近被帽檐遮住的那半边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那你以后每年秋天都给我买一顶新的。”
      谢淮的耳尖更红了。他伸手把帽檐推上去,露出整张脸:“每年一顶,到我们老的时候你柜子里有几十顶帽子。”他偏头看了看那棵枇杷树的方向,“走吧,去看树。”
      枇杷老树已经在换秋装了。深绿色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有的已经卷曲了,在九月干燥的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爸爸”又长高了将近十厘米,茎秆在竹竿的支撑下挺直向上,顶端冒出了一簇新芽。“老大”“老二”“老三”也已经长到了小腿中段的位置,叶子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谢淮蹲在它们面前数了一遍叶片数量,然后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之后站起来:“它们都在长。一棵都没落下。”
      “那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老树会开花,爸爸会长新叶子,老大老二老三会蹿高一大截。”谢淮把本子收进帆布袋里,“明年夏天会有更多的枇杷。”
      岑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被九月的阳光照亮的侧脸和那颗小痣:“那你呢?你也在长。”
      谢淮偏头看他:“我哪有长?我高三了,身高已经两年没动了。”
      “你在长别的。”
      “长什么?”
      岑野没有回答。他伸手帮谢淮把肩上的帆布袋带子扶正了一下,让那四颗铜枇杷和两枚银环在袋子底部重新排好位置。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谢淮的眼睛:“你在长见识。长看过更多枇杷树开花的次数。长在学校门口等过更多次雨停的经验。长蹲在树底下数叶子的耐心。”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岑野那双被九月的阳光照亮的眼睛,安静了很久。久到一阵秋风从歌乐山上吹下来,把枇杷树的叶子吹成一片沙沙的响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很清晰:“那你也在长。长你从地铁站出来走到校门口的时间。长你站在梧桐树底下等我的时候眼睛落在枇杷树上的次数。长你在速写本上画枇杷花的时候落笔的准确度。”
      两个人站在枇杷树下对视着。九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跳动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
      谢淮先转身了。他往教学楼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偏头看了岑野一眼:“你下周回来的时候——”
      “我回来的时候,还在梧桐树底下等你。”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进了教学楼。帆布袋在他肩上晃着,里面的金属物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在九月的空气里响了一小段路程,然后被风声和远处操场上的喧哗声淹没了。岑野站在枇杷树底下,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速写本。九月的第一页还是空白的,等着被画上什么。他翻开,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2025年9月1日”,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根细长的、笔直的轮廓。那是枇杷树“爸爸”的茎秆,顶端冒着一簇新芽。他画完第一笔,然后合上本子,转身走出了校门。
      九月还在持续。枇杷树的叶子会继续变黄、落下。但那些新苗正在土里继续长着,等来年春天再发新芽。它们一直在长。他们也一直在长。在四季更替中、在校园日常中、在每个早晨和傍晚之间的空隙里慢慢长着——长成更经得住秋雨和冬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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