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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毕业典礼 那些还没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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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重庆又热了起来。谢淮高考前两天,岑野提前请了假。他在大学宿舍里把一张A4纸折了三折塞进口袋,然后坐地铁回了十八中。六月的校园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梧桐树绿得发亮,走廊拐角的枇杷树冠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顶上缀着几颗还没来得及熟透的青色果子。谢淮正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复习,窗边的座位,桌上堆着最后几本翻烂了的习题集。岑野站在走廊窗户外面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教室,在他旁边坐下,把一瓶冰镇柠檬茶放在桌角。
谢淮抬起头来,看见他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你回来了。”
“回来了。”
“请了几天假?”
“两天。你考完我再去学校。”
谢淮低头看了看桌角那瓶柠檬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感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你请两天假,就为了看我考试?”
“看你在考场门口走进走出的样子。”
“那你看了两天,有什么感想?”
岑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被六月阳光照亮的侧脸:“感想是——你走进去的时候比走出来的速度快一些。出来的第一眼一定会看向校门口第三棵梧桐树的位置。”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柠檬茶瓶盖拧回去,放回桌角,然后低头继续写题了,但笔尖在纸上的速度比刚才明显慢了一点——像是故意放慢了,为了多留一点旁边的空间和阳光,以及桌角那瓶冰凉的柠檬茶。
高考那天,岑野早上六点半就到了十八中门口。他站在第三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碗荠菜馄饨和一杯温豆浆。谢淮七点从坡下走上来的时候,晨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在岑野面前站定,接过馄饨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汤:“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站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你来了就好。”
谢淮低头吃了大半碗馄饨,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你考完那年也是站在这里等我的。现在换我等你了。”
“你不等我。你进去考试。考完了出来的时候,我还在。”
谢淮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馄饨碗还给他,转身往考场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看了岑野一眼:“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口袋里的铜枇杷还有几颗?”
岑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四十六颗。”
“那等你送到第四十六颗的时候——”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们就在枇杷树底下把第四十六颗穿上去。”他转回头走进考场了。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整片校门口的广场照得发亮。
谢淮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个下午,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即将落雨的气息。岑野还是站在第三棵梧桐树底下,手里多了一把黑色雨伞。谢淮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快了一些,走到岑野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额角有一层薄汗。他站定了,仰着脸看岑野:“考完了。”
“考完了。”
“你站在这里等了多久?”
“从你进去考最后一门开始到现在。三个小时。”
谢淮点了一下头。他伸手接过那把黑色雨伞撑开,举过两个人的头顶。雨恰好在他撑开伞的那一瞬间落下来了——细密的、六月初的雨,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整片校门口笼罩进一片潮湿的静谧里。
“现在我也高中毕业了。”谢淮说,“我们俩都毕业了。”
岑野站在伞底下看着他。雨声在头顶沙沙地响着,把整个世界隔绝成一把伞的大小。谢淮仰着脸,六月傍晚的光线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种柔和的灰白色,映在他眼底像一层薄薄的釉。
“都毕业了,”岑野说,“那你口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谢淮把帆布袋从肩上摘下来,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拿。铜枇杷和银环、叶脉手链、枇杷叶书签、速写本、那封信、那幅画、手套、红绳手环——一样一样摆在他掌心里,像一场被浓缩了两年时间的展览。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之后,抬头看着岑野:“你送我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一件没少。”
岑野低头看着摊在他掌心里的那些物件,从最早的铜枇杷到最近的红绳手环,它们在伞下的微光里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他看着那些东西在谢淮掌心里安静地躺着,然后他也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最后一样东西。是一颗铜枇杷——崭新、光亮、表面光滑得像一枚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金币。他把那颗铜枇杷放在了谢淮掌心的正中央,和其他所有东西并排躺着。加上这一颗,总数一共——七样。每一样都对应一个季节、一个时间节点、一个站在梧桐树底下等待的早晨。
谢淮低头看着掌心里多出来的那颗铜枇杷:“这是第几颗?”
“第四十六颗。”
“还有四十四颗。”
“嗯。”
谢淮把那颗新的铜枇杷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回帆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黑色伞面上,把两个人的呼吸声衬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把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手环解了下来,和那枚新的铜枇杷放在了一起,重新拉好拉链。然后他站直了,从岑野手里接过伞柄:“现在换我给你撑伞了。”
“换你撑伞?”
“嗯。你撑了两年。现在我毕业了,换我来。”
岑野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看着他被伞下的微光照亮的侧脸,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把伞下的主要空间让给了他。谢淮举着那把伞,举得稳稳的,伞面向岑野那边倾了倾,把大部分雨都挡在了他那一侧。
“走吧。”谢淮说,“去枇杷树底下。”
雨中的校园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操场没有人,走廊空空荡荡,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连绵不绝地响着。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过那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到枇杷树底下的时候,谢淮停下来。
老树的叶子在雨里被洗得发亮,深绿色的叶面上挂着一串串水珠,顺着叶脉的纹路往下淌。树冠比两年前更大了,茂密的枝叶伸展开来,在雨中形成一片天然的遮雨棚。“爸爸”那棵新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被雨淋得垂了垂头,但茎秆在竹竿的支撑下稳稳地立着。“老大”“老二”“老三”长到了小腿的高度,叶子合拢着,在雨中安静地垂着。五棵枇杷树在初夏的雨里排成一列,从最高到最矮,像一排被按年龄排列的家人,正在雨水里沉默地一起生长。
谢淮把伞收了起来。雨还在下,但他收伞的动作很平静,像已经算好了枇杷树冠的茂密程度足够挡住大部分雨滴。果然,雨水从头顶的叶缝里漏下来,但落在两个人身上的已经很少了。他站在老树的树根旁,转过身来面对着岑野。
“你说过,你欠我的四季已经还完了。但你又说你欠我下一个四季。你还欠我五十颗铜枇杷。你还欠我在枇杷新树底下站很久很久。你还欠我每年春天的第一片叶子。”
他停了一下,雨水从他头顶的叶缝里滴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帆布袋上。他伸手把帆布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掏了出来——七样物件躺在他掌心里,被雨水和手汗浸得微微潮湿。“你欠我这么多东西,”谢淮说,“你要用多少时间还完?”
岑野站在他面前,雨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额头上、肩膀上。他看着谢淮掌心里的那七样东西,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我花多少时间,我就花多少时间。”
“那要是我不想让你还完呢?”
岑野的呼吸顿了一瞬。雨水从叶缝间滴落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他耳膜上敲了一下。
“你不想让我还完?”
“嗯。”谢淮把掌心里的七样东西重新放回帆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下来,经过颧骨上那颗小痣,沿着下颌的轮廓滑下去。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声音在雨幕里显得又轻又稳:“你欠我的四季,我不想让你还完。我想让你一直欠着。每一年都欠着我。这样你就会一直在还债的路上,永远都还不完。”
岑野看着他。雨水从叶缝间漏下来,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泥泞的树根区域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他站在那个正在被雨水渐渐浸透的空间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五十颗铜枇杷——”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还要不要送完?”
“要送完。”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送完之后,还有新的债。你欠我下一批五十颗铜枇杷的打磨时间。欠我下一本速写本的空白页。欠我下一根红绳的编织时长。欠我下一片枇杷叶的压平时间。”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滴落下去,把地面上最后一块干燥的泥土打湿了。他看着岑野的眼睛,眼底的水光和雨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你欠我的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你愿不愿意背?”
岑野伸手,把他肩膀上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和帆布袋的带子一起扶正了。他的手掌贴着谢淮肩头的布料,隔着那层被雨水浸透的薄薄衣料,他能感觉到谢淮的体温正在慢慢传递过来。
“愿意。”他说,“背一辈子都行。”
谢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岑野的胸口。雨滴从头顶的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顶,落在岑野的衣襟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已经没有任何缝隙的接触面上。
“那你背好了。”谢淮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在雨声里,“我要背很久很久。久到老枇杷树都不结果了,久到新树长得比老树还高,久到那五十颗铜枇杷都串成一大串叮叮当当响了。”
岑野低头,下巴搁在他头顶。雨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落在树根旁那几棵正在雨中安静生长的新苗的叶面上,落在那片被埋了一年、发芽、长大、正在雨中挺立的泥土上。
“那说好了。”岑野的声音从雨幕里传下来,低而稳,“你欠债主,我欠债人。你还不完,我还不清。咱们就这么欠着。”
谢淮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雨水在头顶的叶片上汇聚成更大的水滴,一滴、两滴,落在他们并排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六月的雨还在下。枇杷树的叶子在雨中沙沙地响,像一整片正在窃窃私语的绿色森林。谢淮从岑野胸口抬起头来,脸上的雨水和泪痕混在一起,但他嘴角弯着的弧度像雨后破云的第一缕阳光。他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把已经收好的黑色雨伞,重新撑开,举过两个人的头顶。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岑野低头看着他撑开的伞面,雨滴在伞面上跳跃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然后他伸手,从谢淮手里接过了伞柄。“还是我撑。”
“为什么?说好换我撑——”
“你刚毕业。毕业典礼上致词的人不能撑伞。”
谢淮看着他,笑了一声,然后把伞柄松开了。岑野撑着那把黑色大伞,伞面向他那边倾过去,挡住了所有还从叶缝里漏下来的雨滴。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枇杷树的树冠范围,走进了六月初连绵的雨中。学校的青石板路在雨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两侧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片上挂满了水珠。谢淮的帆布袋在肩上晃着,里面的金属物件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岑野。”
“嗯。”
“你欠我的债——什么时候开始还下一批?”
岑野撑着伞,看着前方延伸向校门口的湿漉漉的路面:“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
“明天早上七点?”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梧桐树底下等你。带新的早饭,带新的速写本,带新的枇杷叶。”
谢淮走在他旁边,左手腕上那根红绳手环在湿漉漉的光线里依然醒目地红着:“那今天呢?”
“今天——”岑野把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挡住从侧面飘来的一阵斜雨,“今天先毕业。”
雨还在下。校门口第三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湿漉漉地垂着。校园在雨幕中渐渐往后退远,枇杷树的那片绿色树冠在校门内最后一次被岑野看见的时候,他注意到老树的最高处,在那根他们摘了两年的枝桠的旁边,又冒出了一簇新的花苞。还没开,还小,被雨水裹着。
谢淮也在同一时刻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帆布袋上那串叮当作响的吊坠握住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走进了重庆六月初的雨幕深处。毕业了。但枇杷树还在。新芽还在。那些还没送完的铜枇杷还在他的口袋里,安静地等着下一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