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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萌芽   五月的 ...

  •   五月的第一天,天热得不像话。教室里的电扇开到最大档,扇叶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跟没开一样。谢春生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铁皮桌面,那一小片凉意很快就没了,他又换了个地方贴。
      谢秋死破天荒地把校服拉链拉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谢春生隔着两排座位看见他胳膊上那截皮肤,白得晃眼睛。他想起来那天在桥洞里问的话,谢秋死没回答的那个问题,后来他也没再问过。
      但是有些东西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中间的距离好像短了那么一点点。谢春生的自行车后座坐垫上,每天都有谢秋死的温度。
      五月五号那天是立夏。谢春生放学的时候跟谢秋死说,立夏要吃鸡蛋,他妈煮了一锅茶叶蛋。他递了两个过去,谢秋死接了一个,把另一个推回来了。
      "吃一个就行。"
      "一人两个,我妈说的。"
      "你妈管你立夏吃什么?"
      "我妈什么都管。"
      谢秋死把那个鸡蛋放进口袋,两个人沿着种了泡桐的马路往回走。泡桐花已经落尽了,叶子长成了巴掌大的绿片,把整条路的上空遮了半截。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走一步就踩碎一块。
      "你热不热?"谢春生问。
      "还行。"
      "你脸都晒红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春生闭了一会儿嘴。两人并排走着,胳膊挨得近,偶尔会碰一下,碰了就分开,过一会儿又碰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路太窄,谢春生没问,谢秋死也没说。
      到了老粮站门口谢秋死站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进来坐会儿。"
      谢春生跟着进了院子。槐树比上次来的时候茂盛多了,枝叶撑开一大片阴凉,洒在水泥地上绿生生的。谢秋死进屋倒了两杯水端出来,其中一杯是上次那个搪瓷缸子,磕掉瓷的地方还在。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谢秋死自己那把,谢春生坐的是另一把,扶手上有点松动,一靠就嘎吱响。谢春生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缸子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你家院子真凉快。"谢春生说。
      "树大。"
      "这槐树种了多少年了?"
      谢秋死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我妈种的。我出生那年栽的。"
      谢春生"哦"了一声,没往下问。他知道"我妈"这两个字从谢秋死嘴里说出来有多重。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谢秋死脸上,谢秋死看着那棵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他的下巴绷了一点点。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嗯。"
      "你妈——"他停了一下,"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谢秋死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光线被槐树叶子滤过之后变得很柔,青绿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衬得更白了。他的眼睫毛在光里映了一小圈亮,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话多。"他说,"跟你差不多。"
      谢春生愣了一下:"跟我差不多?"
      "每天说个不停,从早上起床说到晚上睡觉。嫌她吵,嫌她烦。"谢秋死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不在了之后,房子空了,没人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上有一只蝉在叫,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还没到季节所以底气不足。谢春生端着搪瓷缸子,水面的波纹在他手心的温度里慢慢平了。
      "那现在有人跟你说话了。"他说。
      谢秋死转头看他。青绿色的光里他的眼睛颜色更浅了,淡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看着谢春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嘴角动一下了,是一个真正的、很浅的笑。
      "嗯。"他说。
      谢春生的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把。他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假装喝水,其实是为了挡住自己翘起来的嘴角。凉水灌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但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谢秋死从屋里拿出半块西瓜切了,两个人蹲在树底下啃。西瓜是沙瓤的,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腻人。谢春生啃得满脸都是,谢秋死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没接,直接拿袖子擦了。
      "你那衣服还要不要了。"谢秋死说。
      "回去我妈洗。"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张纸巾递过去:"用这个。"
      谢春生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带着西瓜汁的黏。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秒就分开了,谢春生用那张纸巾擦了擦嘴,擦完了一整张都红了。
      蝉鸣在午后渐渐响起来,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成一片。谢春生靠在椅子背上眯着眼看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浅绿的,翻过来翻过去像是有人在打拍子。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打了个哈欠,头一歪就靠在了椅子扶手上。
      他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换了个方向,斜斜地铺了大半块地。他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是谢秋死那件,袖子上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
      他坐起来,发现谢秋死坐在对面那把竹椅上正在看书,就是上次那本《百年孤独》。他的外套给谢春生盖了,自己只穿了件灰色短袖。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醒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叫不醒。"
      谢春生揉了揉脸,把校服外套叠了一下递过去:"谢谢。"
      谢秋死接过来往肩膀上一搭,继续看书。谢春生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手举过头顶的时候腰"咔"地响了一声。他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巷子里静悄悄的,斜阳把灰墙照成了暖金色。
      "我回去了。"
      "嗯。"
      "明天早上还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一起上学啊。"
      谢秋死翻了一页书:"嗯。"
      谢春生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回头看见谢秋死还在看书,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动了一下,把他的半边脸遮住了。他合上门,铁皮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他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谢秋死家睡着,也是第一次看见谢秋死笑——虽然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秒,像水面上闪了一下就没了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校服,好像还留着那件外套叠过的印子。手指顺着那个纹路按了一下,按不平。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枇杷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些纸条和画纸拿出来一张一张重新看。
      歪燕子旁边写着"秋死"。画着两只燕子的那张纸,大燕子和小燕子。月考那天下雨收到的那张纸条,"下雨了,你到家没"那几个字被水洇了一点点。还有"翘着也好看"——他把这一张单独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把所有东西按日期排好,数了数,已经十五张了。从开学到现在才两个多月,不知不觉攒了这么多。他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想了想一些事情。
      想了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脑子里有一个人的脸反反复复地出现——不爱说话,嘴角偶尔动一下就是高兴了,手凉,穿长袖,看《百年孤独》,他妈妈种的槐树,他递过来的那颗糖,他画的那两只燕子。
      谢春生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棉布被他的呼吸弄热了。
      外面有夜鸟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枇杷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了晃,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在月光里泛着一点隐隐的暖黄。
      他闭上眼,这次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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