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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途 五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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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枇杷开始黄了。
谢春生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那些果子从青绿色一点点转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金黄。有些熟得早的已经被鸟啄了,缺了半边挂在枝头,他就踮起脚把那颗摘下来,咬一口剩下的半边,酸得他直皱眉。
他把这事讲给谢秋死听的时候,谢秋死说:"你真是闲的。"
"你尝过没有?"
"没有。"
"那改天熟了摘给你。"
两个人并排骑着车往学校去,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一股青草被晒出来的气味。谢春生的车铃修好了,叮铃叮铃响了一路,他也不骑快,就晃晃悠悠地在前面带路。谢秋死跟在后头,速度也慢了,由着他带。
那段时间学校里开始有人传一些东西。先是隔壁班有个女生在走廊上看见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多看了两眼。然后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有几个男生远远地冲他们吹口哨。谢春生一开始没当回事,还冲那些男生竖了个中指。谢秋死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快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回教室,谢春生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是那几个字他听清楚了——
"那两个男的,天天黏在一起,恶心不恶心。"
他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走回教室坐到位子上,翻开课本假装看。旁边的陈小明凑过来问他作业写了没有,他嗯了一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课间的时候谢秋死走过来,在他桌沿上放了一颗糖。
谢春生抬头看他。谢秋死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把糖搁下就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连脚步轻重都没变。谢春生把糖攥在手心里,硬硬的玻璃纸硌着掌心。
下课之后他收拾书包到门口等谢秋死。两个人并肩出了校门,走出去好远谢春生才开口:"你听见那些人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
"你怎么想?"
谢秋死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听见就听见了,能怎么样。"
"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
谢春生不说话了。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骑上去的时候谢秋死坐到了后座上。车子开始往前走了,谢春生的脚蹬了一圈又一圈,路边的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后座靠着的人分量很轻,可那份存在感沉甸甸地坠在心口。
"谢秋死。"他边骑车边说。
"嗯。"
"你怕不怕?"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轻轻的,跟上次在山坡回来时一样。温热的,隔着一层校服布料,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
"怕什么。"谢秋死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有什么好怕的。"
谢春生把车蹬得更快了一点。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他的刘海全掀到后面。他的嘴角翘着,眼眶有一点发酸但他没让它往下掉。
枇杷终于熟透的那天是个周六。谢春生起了个大早搬了把梯子架在树下,爬上去摘了满满一兜子。金黄色的果子个头不大但是饱满,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挑了一颗最大的擦干净了,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眯眼睛。
他装了半兜子骑上车去老粮站。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秋死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捧着一兜枇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熟了?"
"熟了。"谢春生把兜子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谢秋死擦了擦手上的水,拿了一颗剥了皮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甜不甜?"
"嗯。"
"就一个'嗯'?"
谢秋死又拿了一颗:"甜。"
谢春生笑了。他把兜子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自己也剥了一颗吃。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吃枇杷,果皮扔了一地,汁水把手指染得黏糊糊的。五月的太阳晒在头顶热烘烘的,蝉叫得跟下雨似的,一阵一阵密得没有缝。
"过完这学期,暑假你打算干什么?"谢春生问。
"不知道。"
"要不要一起去镇上那个游泳池,我教你游泳。"
"你游得好?"
"不好,但是会扑腾。"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
枇杷吃了大半兜,谢春生把剩下的小心收好。他靠在槐树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颗糖还没吃。他已经攒了很多颗了,谢秋死隔三差五就给他一颗,他全攒着没舍得吃。枕头底下纸条旁边又多了一个小盒子,专门放那些糖。
"谢秋死。"他靠在树干上叫他。
谢秋死正在收拾地上的果皮,头也不抬:"嗯。"
"我想到以后去哪儿了。"
"去哪儿。"
"考一个学校,出了这个镇子的。不管考得好不好,出了镇就行。"
谢秋死直起腰来看他。槐树叶交错漏下光斑,一小块一小块晃在谢秋死的脸颊上。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看着谢春生,过了好一会儿说:"行。"
"你说了'行'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晾着的那件校服外套吹得飘了一下。枇杷的核落在地上圆滚滚的,麻雀从墙头飞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谢春生看着谢秋死站在院子里的样子——灰色短袖,头发被风撩起来一点,手里攥着几个果核,看着自己。
他忽然想,这个夏天一定要很长很长才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玻璃纸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他把糖递给谢秋死:"给你。"
谢秋死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我给你的吗。"
"我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谢秋死把糖放进自己口袋里,把剩下那半兜枇杷端着往屋里走:"进屋坐,外面晒。"
谢春生跟着他进了屋。堂屋里还是那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那幅中堂画泛黄的颜色又深了一些。桌上摆着两杯凉白开,搪瓷缸子磕掉瓷的地方还在。谢秋死把枇杷搁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谢春生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方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刻不停地响着,铺天盖地的,把整个房间都塞满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道光带,正好横在他们中间。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嗯。"
"我这几个月过得很开心。"
谢秋死抬起头来看他。桌面一道光带隔开两人,谢秋死半边脸颊浸在日光,半边埋在阴影里。眼眸微微抬动,一点光亮转瞬闪过。他看了谢春生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伸手拿了一颗枇杷慢慢剥皮。
"嗯。"他说,"我也是。"
谢春生忽然觉得自己眼眶又热了,他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假装看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他的心跳得很响,不知道谢秋死能不能听到。
那天下午他在谢秋死家待到太阳西斜才走。临走的时候谢秋死把那件灰色的长袖外套塞给他,说是昨天洗好了的,让他带回去。谢春生接过来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跟上次盖在他身上的那件校服一个味。
他抱着那件衣服走回家的路上,镇上的路灯刚亮起来,黄黄的光把灰墙照成了暖色。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长长的,怀里那件衣服的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摇的。
回到家他把那件灰色长袖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跟那些纸条、画纸、糖放在一起。枕头旁边已经堆了一小摞东西了,满满当当的,他伸手挨个摸了一遍,纸的边角、糖纸的棱、布料的柔软。
他躺下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枇杷树上的果子已经摘了大半,剩下的几颗金黄金黄的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月亮升上来了,圆圆的,把树影投在窗户上,像一幅墨色的画。
谢春生闭上眼的时候想,这就是春天尽头的感觉吧。五月的尾巴,枇杷熟了,夏天要来了,身旁那句轻声的我也是,足够留住整个暮春。
他想把这一刻记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