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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行 那天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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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山坡回来之后,谢春生的自行车后座就多了个坐垫。他找了一下午才从邻居家翻出来一块旧海绵,用布缠了缠绑在铁架子上,又丑又厚,但是软和。
周一早上谢秋死看到那个坐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绑的?"
"嗯,坐着不硌了吧。"
谢秋死没说什么,但是他的手指在坐垫上按了按,按下去一个坑又慢慢弹回来。他跨上去的时候明显比上次稳当了一些,两条腿也没那么蜷了。
那天开始,谢春生每天早上多骑一小段路,拐到老粮站门口等谢秋死出来。两个人一起骑到学校,自行车并排走的时候谢春生总要在后头喊几嗓子"你慢点"、"等等我",因为谢秋死一个人骑车的速度快得跟谁追他似的。
到了校门口,谢春生把车往车棚一锁,谢秋死在旁边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教室,各回各的座位。班里的人渐渐习惯了他们总是一起出现,也没人多问什么。
四月下旬的天越来越长了,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半空。谢春生开始变着法子让谢秋死跟他去各种地方。镇上的小书店他带谢秋死去过了,介绍了他觉得好看的漫画书,谢秋死翻了翻说他看过了。馄饨摊也去了好几回,胖阿姨都认识他们了,每次多给几个馄饨。
周三那天下午谢春生说要去河边。他书包里揣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洗干净的黄瓜和西红柿,是他妈让他带的。
"你别天天带吃的。"谢秋死坐在河堤的石阶上说。
"你又不胖。"
"跟胖不胖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谢秋死不说话了。谢春生递给他一根黄瓜,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嘎嘣脆。河堤上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细纹。河水比开学那阵清了一些,能看见底下圆圆的鹅卵石。
谢春生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凉得他"嘶"了一声,但很快就适应了。水流从脚踝两边绕过去,有点痒。他咬着西红柿,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
"谢秋死,你不热啊?"
谢秋死穿着长袖坐在石阶上,手搁在膝盖上:"不热。"
"四月底了你穿长袖,谁信。"
"你管我穿什么。"
谢春生把西红柿咽下去,盯着谢秋死看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谢秋死的手腕上,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一根淡青色的血管。
"你胳膊上怎么有印子?"谢春生问。
谢秋死的手缩了一下,袖子往下拽了拽:"蚊子咬的。"
"蚊子咬的怎么是那样的,像绳子勒的——"
"谢春生。"谢秋死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是比平时硬了一点,"吃你的黄瓜。"
谢春生闭上嘴了。他转回头看着河水,脚在水里轻轻晃了两下。西红柿的汁水还粘在嘴角,他舔了一下,甜里带酸。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慢慢地往下游走。远处有个钓鱼的老头坐在对岸的树荫底下,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像。
"对不起。"谢春生说。
谢秋死没接话。
"我不该问的。"
"……没事。"
谢春生偷偷看了他一眼。谢秋死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里的黄瓜吃了一半,剩的一半在阳光下泛着水光。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是谢春生注意到他把袖子又往下拽了一截,手指攥住了袖口的边缘。
谢春生没再提这件事。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子,穿上鞋站起来:"走,去那边的桥洞看看。"
"桥洞有什么好看的。"
"夏天的时候那里面凉快,还能抓螃蟹。"
"这个季节没有螃蟹。"
"那去看看有没有别的。"
谢秋死站起来跟着他走。两个人沿着河边往下游走了一段,河面在这里窄了一些,一座石桥横跨过去,桥洞下面是阴凉的一片。河水在桥洞底下颜色变深了,泛着一层幽绿的光。谢春生蹲在岸边往桥洞里看,里面黑漆漆的,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气。
他刚想说什么,身后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他回头一看,是个穿红衣服的初中生,后座上载着另一个男生,两个人笑闹着从桥上冲过去。
谢春生看着那个背影发了两秒呆。
"看什么?"谢秋死问。
"没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侧过头看谢秋死。谢秋死站在他身后大约一步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谢春生脚前。那个影子的轮廓清晰,肩膀和头的形状跟谢秋死本人一模一样。
谢春生往前迈了一步,正好踩在影子的肩膀位置上。谢秋死看着他没动,谢春生又迈了一步踩在影子的头上,自己的影子就跟谢秋死的影子叠在了一处,黑黑的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你幼稚不幼稚。"谢秋死说。
"你管我。"
谢春生从影子上走开,沿着河堤往石桥那边跑了几步。河堤上的鹅卵石硌着脚底,他跑起来有点踉跄但没摔倒。到了桥洞底下他回头冲谢秋死喊:"你过来看,这里面有字!"
谢秋死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往桥洞的墙壁上看。灰色的石壁上用白色粉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谁随手写的。谢春生凑近了看,上面写的是"xxx喜欢xxx",中间画了个爱心,爱心上打了个叉,又有另一道笔迹在下面补了两个字"放屁"。
谢春生笑出声来:"这谁写的,太幼稚了。"
"你刚才踩影子不幼稚?"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谢春生想了想,没想出来。他蹲在桥洞底下抬头看谢秋死,谢秋死站在洞口逆着光,脸上大部分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下巴和脖子那一小截被外面的光照得发亮。
"谢秋死。"他蹲在底下仰着头叫他。
"嗯。"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谁?"
桥洞里安静了几秒。河水在脚边轻轻地流,发出细小的水声,哗啦哗啦的。谢秋死站在洞口没动,他的影子从背后拉进来,长长的一条铺在灰石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谢春生的脚旁边。
"没有。"他说。
"那现在呢?"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谢秋死低下头看谢春生,逆光里他的表情终于清晰了一些——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眼尾垂下来的弧度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是他的眼睛是亮的,浅浅的颜色里映着一点洞外的天空。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
谢春生蹲在那儿仰着脖子看他,脖子酸了他也没动。桥洞里有一股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石头的味道,湿湿的,冷冷的。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边的水面上,河水黑幽幽的,倒影里能看到他自己的脸,还有上面站着的谢秋死。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他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站起来晃了一下。谢秋死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手在他肘弯的地方停了两秒才松开。
"走吧,天快黑了。"谢秋死说。
两个人从桥洞里出来,外面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了。谢春生走在前头,谢秋死跟在后面,影子都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投在河堤灰色的路面上。谢春生低着头走,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踢一个滚一个。
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谢秋死在他后面说:"明天早上在门口等我。"
"我哪天不等你。"
谢秋死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快了两步,灰色的长袖被风带起来摆了摆。谢春生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谢秋死。"
他停下来了,回头看他。
谢春生站在巷子口的那棵槐树底下,夕阳的光在他背后铺了一片。他的影子投在谢秋死脚下,长长的,黑黑的。他看着谢秋死,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谢秋死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谢春生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拐过老粮站的墙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灰墙的阴影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谢秋死的影子已经分开了,中间隔了一段空荡荡的地面。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摸到一颗硬硬的糖。橘子味的,还没吃的那颗,玻璃纸隔着口袋布料硌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掏出来,就那么攥着站了一会儿。
天边最后一道光收走了,路灯亮起来。他迈开步子往家走,枇杷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青色的果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个个圆鼓鼓的挂在枝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小果子的底部已经开始泛一点黄了。
还早着呢,起码还得过一个月才熟。
他推门进去,他妈在厨房喊他吃饭。他把书包放下来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凉凉的冲在手指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颊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水关了,擦擦手走出去。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想笑。他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儿怪了?"
"一直笑。"
谢春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收回表情:"哪有。"
他低头扒饭,耳朵尖上那点红慢慢退下去了。窗台上晾着他那双洗过的白球鞋,在晚风里慢慢干着,鞋带垂下来晃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