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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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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谢春生没睡懒觉,天刚亮就醒了。窗外的枇杷树上落了鸟,叽叽喳喳叫成一片。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光,就知道今天是个好天。
他把校服换成了那件白色的圆领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出门前他妈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学校后面山坡摘野莓子。他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别跑太远中午回来吃饭。谢春生应了一声,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到老粮站那排平房的时候谢秋死已经在院门口站着了。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灰色的长袖,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用发胶压着,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看着比在学校里小了两岁。他靠在铁皮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水壶。
"这么早。"谢春生刹车停下来,单脚撑地。
"你也不晚。"
"上车,带你去。"
谢秋死看了一眼谢春生的自行车后座,就一个铁架子,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垫。他走过去侧着身坐上去,两条长腿蜷着,脚差点拖到地上。谢春生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这么大个儿坐我后面,我这车带不动。"
"那你蹬快点。"
"你抓紧了。"
谢秋死没说话,但是他的手伸过来搭在了车座底下那个铁杆上,没碰谢春生。谢春生觉得后座往下沉了一下,拧着车把蹬了几脚,车子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山坡在学校后面,要从镇上的水泥路岔出去走一段土路。路两边是大片的油菜花田,四月中旬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起浪。空气里都是花粉的甜味儿,闻久了有点上头。谢春生骑得卖力,背上很快就汗湿了一片,外套贴在身上黏黏的。
"累不累?"谢秋死在后面问。
"不累。"
"你喘气声都传过来了。"
谢春生不好意思了,闭嘴蹬了两脚。土路越来越窄,石子也多起来,车胎碾过去咯噔咯噔响。到了一个岔口他把车停下来支在路边一棵杨树底下,锁好了,冲谢秋死一招手:"走着,前面车子过不去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山坡方向走。田埂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谢春生在前面开路,谢秋死跟在后面。两边的油菜花比人还高,黄灿灿的花枝伸到路面上来,蹭着裤腿扫着胳膊。谢春生边走边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偶尔回头看一眼谢秋死有没有跟上。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谢春生说。
"嗯。"
"等花谢了就结籽了,榨菜籽油,我妈炒菜就用那个。"
"你什么都知道。"
"我在镇上长大的呀。"
走到山坡脚底下的时候路变成了草坡,绿茸茸的草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软的。坡不算陡,谢春生三步两步蹿上去,在坡顶回头往下看。谢秋死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踩着草根稳当地往上走,到了坡顶在谢春生旁边站定。
山坡上面是一大片开阔地,草长得不高,零零星星的几棵矮松散落在坡面上。坡势朝南,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风从坡顶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一浪一浪地伏下去又起来。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镇子,灰瓦的屋顶一片挨一片,老粮站的仓库矮矮地趴在那儿,远处还能看见学校的教学楼顶。
"怎么样?"谢春生叉着腰,一副"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谢秋死没说话。他站在坡顶往镇子方向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灰色的长袖被风灌满鼓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的线条比平时软了一些。
"野莓子在哪儿?"他问。
"坡背面,跟我来。"
两个人绕过那几棵矮松,到了坡的背阴面。这边的草长得密一些,一种矮矮的藤蔓植物贴着地面铺开,叶子里藏着星星点点的小红果子。谢春生蹲下来拨开叶子,露出来一串红彤彤的野莓子,跟指甲盖差不多大,表面是一粒一粒的小凸起,看着就流口水。
"熟了熟了。"他摘了一颗丢嘴里,嚼了嚼,"甜的,你尝尝。"
谢秋死蹲在他旁边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才送进嘴里。他咬破的时候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点酸。"
"野生的哪能那么甜,下次来就甜了。"
谢秋死又摘了一颗吃了。谢春生已经埋着头开始采了,一把一把地摘了往嘴里送,嘴唇和手指都染上了紫红色的汁水。谢秋死采得慢,摘一颗擦一下,搁在旁边干净的草叶上,攒了一小堆。
"你摘了干嘛不直接吃?"谢春生嘴里含着满口果子含含糊糊地问。
"带回去。"
"带回去就坏了,这东西不经放。"
谢秋死不听,继续一颗一颗地摘。谢春生停下来看他,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了碎碎的光影,他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指捻着果子轻轻一拽就下来了,动作又轻又稳。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嗯。"
"你以前跟别人来过这儿没有?"
谢秋死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谢春生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走到旁边一棵矮松底下坐了下来,后脑勺靠着树干。山坡上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温温热热的,熏得人犯困。他眯着眼看远处镇子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在午前的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谢秋死采完了野莓子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隔了大约一条胳膊的距离。他把那堆野莓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用一片大叶子托着,红艳艳的一小堆。
"吃吧。"他说。
谢春生伸手抓了一把塞嘴里,汁水把牙都染红了。他咧着嘴冲谢秋死笑:"你看我的牙。"
"红的。"
"像不像吸血鬼?"
"不像。"
"你这人真没意思。"
谢秋死没接话。他也伸手拿了几颗野莓子慢慢吃,唇边沾了一点点紫红的颜色,他自己不知道,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点颜色就没了。谢春生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开了。他的耳朵有点烫,好在风大,应该看不出来。
两个人在松树底下坐了好一会儿。太阳爬到头顶上了,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一团。风吹草动,偶尔有鸟从坡上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从头顶掠过。镇子那边传来模糊的动静,汽车喇叭声,狗叫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
"谢春生。"谢秋死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以后会去哪儿?"
谢春生想了一下:"上大学吧,我成绩一般,可能考个普通学校。你呢?"
"不知道。"
"你想去哪儿?"
谢秋死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远一点的地方。"
"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
谢春生偏过头看他。谢秋死的侧脸在正午的光里轮廓很清楚,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硬朗,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谢春生听出来那里面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搁在胸口上。
"那咱俩一起去呗。"谢春生说。
谢秋死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谢春生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又好像说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松树顶上有一只鸟在叫,叽叽喳喳地重复着同一个小调。
"你认真的?"谢秋死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谢秋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去落在面前那堆野莓子上。他伸手又拿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没有吃,就那么看着那颗小小的红果子。
"我这个人很难相处的。"他说。
"我知道啊。"
"话少,闷,什么都不想说。"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谢秋死又沉默了。风从坡上刮过,把松树的针叶吹得沙沙响,像极了在下雨。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颗野莓子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要是哪天你烦我了,就告诉我。"他说。
谢春生愣了一下:"我烦你?我还怕你烦我呢。"
"我不烦你。"
"那你就是喜欢跟我待着了?"
谢秋死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那片托着野莓子的叶子端起来,走到坡顶那边去了。谢春生坐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长袖在风里飘了飘,他端着一叶子小红果子站在坡沿上,看着镇子方向的屋顶和炊烟。
谢春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刚没回答我的问题。"谢春生说。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跟我待着。"
谢秋死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刮走:"你觉得是就是。"
谢春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镇子。镇上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天空蓝得干干净净,几朵白云停在老远的地方不动。山坡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和草的声音。
谢春生没再追问了。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有野莓子染的紫红色,像洗不掉的印子。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谢秋死,谢秋死也在看自己的手心,掌心里那颗野莓子还攥着,已经微微扁了。
他把手掌轻轻摊开,谢春生瞄了一眼,看到那颗扁了的野莓子被他的拇指按着,汁水渗出一点淡红,印在掌心的纹路里。
"走吧。"谢秋死转身,"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油菜花的枝条打到谢春生脸上,凉凉的。他把那些花枝拨开让谢秋死先过去,自己跟在后头。谢秋死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还来。"
谢春生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来。"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收拢在脚底下,小小的,黑黑的。他们一前一后走过开满花的田埂,走过绿茸茸的草坡,杨树底下那辆自行车还靠在树干上,车把上落了一只蝴蝶,黄的,翅膀一张一合。
谢春生走过去的时候蝴蝶飞走了,翅膀扑棱了一下就升到了天上,顺着风的方向飘远了。他把车锁打开,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
谢秋死站在杨树的阴影里,手里还捧着那片叶子,叶子上堆着十几颗小红果子。太阳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轮廓在阴影里有点模糊,但是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像水面反射的光,闪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上车。"谢春生跨上车座。
谢秋死坐上来的时候,这一次他的手搭在了谢春生的腰上。不重,就是轻轻搭着,隔着那件薄外套,谢春生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
他没回头,脚蹬起来,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油菜花田在两边飞快地退过去,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全部掀到后面去。他骑得很快,耳朵里的风声呼呼的,但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腰侧那五根手指搁着的温度,不凉了,温温的。
他蹬着车,嘴角翘起来,没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