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青

6、纸条 那天的

　　那天的风筝放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后来太阳快落了才收回来。谢春生把线一圈一圈绕回线轴上，燕子落在脚边的时候翅膀上沾了一点河边的湿泥。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绢布上留了一块淡黄的印子。
　　谢秋死站在旁边看他擦，说："回去用湿布擦。"
　　"知道了。"谢春生把风筝夹在胳肢窝底下，"走，请你吃馄饨去。"
　　镇东头那家馄饨摊摆在一条窄巷子口，支了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摊主是个胖阿姨，围裙上沾满了白面粉，下馄饨的时候拿笊篱在锅里转一圈，热气呼地腾上来，香得人走不动道。
　　谢春生要了两碗大份的，加紫菜虾皮。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皮薄得几乎透明，里头粉色的肉馅若隐若现。谢春生舀了一个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硬是没吐出来，一边哈一边嚼着咽了。
　　谢秋死吃相斯文得多，拿勺子一个一个舀，吃得慢，眉头舒展着，看得出觉得不错。
　　"好吃吧？"谢春生嘴里包着第二个馄饨，含含糊糊地说。
　　"嗯。"
　　"我就说吧，这家的馄饨全镇第一。"
　　摊子旁边的墙上爬了一架紫藤，这个时候刚好开了花，一串一串的垂下来，紫色的花穗在路灯底下看着颜色更深了一些。偶尔有花瓣掉下来，落在桌子上，落在馄饨碗旁边。谢春生捡了一片放在指尖上转着看，扁扁的，中间有一道浅白的花纹。
　　"下礼拜月考了。"谢秋死忽然说。
　　谢春生的脸垮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在吃馄饨的时候提这个。"
　　"反正也得考。"
　　"你就不能等我吃完再说？"
　　谢秋死不说话了。他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碗里连汤都喝干净了，放在桌角。谢春生还在跟碗里剩下的两个作斗争，舀了半天舀不上来，索性端起来一口干了，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擦。
　　"你至于吗？"谢秋死看着他。
　　"不浪费。"
　　两个人站起来，谢春生去付钱，胖阿姨说一共二十。谢春生掏钱包的时候发现只带了十五，正在那儿翻口袋翻得满头汗，谢秋死从旁边递了一张十块的过来。
　　"你放回去，我请客。"谢春生说。
　　"你钱不够。"
　　"我下次还你。"
　　"不用还。"谢秋死把钱放在摊面上，转身走了。谢春生追上去跟在他旁边，把剩下的五块钱塞回钱包里。
　　"我下回一定带够钱。"
　　"嗯。"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嗯。"
　　"因为你在说废话。"
　　谢春生被噎了一下，但是想了两秒觉得好像也没说错，于是闭上了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隔得很远，有一盏还灭了，中间一段路黑漆漆的。谢春生走在谢秋死的左边，稍微靠后了半步，看着他的肩膀在自己前面一点点的位置。
　　走到老粮站那个拐角的时候谢秋死站住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掏出什么东西。谢春生凑近了看，是他那张"明天下午去河堤放风筝吧"的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
　　"你怎么还留着？"
　　谢秋死没回答。他把纸条又叠了一下，放进校服内层的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铁皮门拉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人进去了，门又合上了。
　　谢春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灯光，黄黄的一道细线，贴在地上。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转身上了回家的路。
　　月考说来就来了。
　　四月第二周的周一到周三，考了三天。谢春生考得马马虎虎，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压根没看懂，交完卷子出来垂头丧气的。英语倒是还行，选择题蒙对了不少。谢秋死考完永远一个表情，问就是"还好"，再问就是"还行"，问三遍就换一个字"嗯"。
　　周三最后一科考完那天下午，天阴下来了，看着要下雨。谢春生把书往书包里一塞，回头找谢秋死，发现他座位旁边围了两个人。一个女生在问他数学最后那道题的解法，谢秋死在草稿纸上一边写一边讲，声音很低，但是那个女生一直点头。
　　谢春生站在旁边等了两分钟，那女生又问了一道题。他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没有抬头。
　　回家的路上风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响。空气里潮乎乎的，是雨要来的味道。谢春生加快步子走，到了巷子口刚拐进去，雨就砸下来了，豆大的点子打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他抱着书包跑了几步躲到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看着雨幕把巷子盖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雨下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小了，变成细细的毛毛。谢春生从屋檐底下出来继续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校服肩膀上也洇了两片深色的水印。他推门进去，他妈在堂屋看电视，头也没回地说："桌上放着个信封，邻居带过来的。"
　　谢春生走近桌子一看，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头没写字。他拆开来，里头掉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是一行字，清瘦的笔迹，是谢秋死的：
　　"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我写好了，明天给你。月考不用太在意。"
　　纸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下雨了，你到家没。"
　　谢春生拿着那张纸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他没注意，外面的雨又大了一些，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沙沙沙沙响。他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子，滴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把"到家没"那三个字晕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稿纸，趴在桌上回。写了"到家了，头发湿了，你那边雨大不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早上给你带我妈包的包子。"
　　写完了叠好，装进信封。但是他没法送过去，外头雨还没停。他把信封放在书包侧袋里，站起来去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谢春生起了个大早。他妈刚蒸好包子，白面皮儿暄腾腾的，猪肉大葱馅儿，咬一口流油。他揣了四个用塑料袋装了，骑上车往学校赶。雨后的早晨空气凉丝丝的，路面还没干透，车轮碾过去带起细细的水花。
　　他到教室的时候谢秋死已经到了，坐在位子上在看书。谢春生把塑料袋往他桌上一搁："包子，趁热。"
　　谢秋死抬头看他一眼，把塑料袋打开。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个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
　　谢春生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侧过身隔着两排冲他说："那当然。"
　　他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个信封，站起来走到谢秋死桌边放下："你的。"
　　谢秋死拆开来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继续吃包子。谢春生站在他旁边不走，等着他说点什么。但是谢秋死吃完一个包子才开口："你头发翘起来了。"
　　谢春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有一撮翘得老高。他摁了两下摁不下去，也就放弃了，转身回自己座位。屁股刚挨到椅子，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回头看，是一个小纸团，落在椅子腿边上。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写了五个字——"翘着也好看。"
　　谢春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校服内层口袋，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口袋里的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了，挤着贴着，边角把布料撑得鼓鼓的。
　　他转过身坐好，翻开课本，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亮。从窗户照进来，满教室都是金色，连粉笔灰在空中飘的样子都一清二楚。
　　课间的时候他去走廊透气，看见谢秋死也在栏杆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本书在看。他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胳膊肘支着铁栏杆，被早上的太阳晒过的地方还有点凉。
　　"月考完了，这周末出去转转？"谢春生说。
　　"去哪儿。"
　　"河堤去过了，去别的地方。学校后面那片山坡去过没？"
　　"没。"
　　"那去那儿，上面有野莓子，红了可以吃。"
　　谢秋死合上书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的野莓子吃了不会拉肚子？"
　　"放心吧，我从小就在那片山上疯跑的。"
　　谢秋死看着他不说话，过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行。"
　　走廊下面操场上有人在跑圈，口号喊得震天响。谢春生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底下那些人的头顶在阳光下亮晃晃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谢秋死，谢秋死也在看操场，但是他的视线落在远一些的地方，学校围墙外面那排杨树的树梢上。
　　"你在看什么？"谢春生问。
　　"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比人好看。"
　　谢春生乐了："你这是什么话。"
　　谢秋死没回。他翻了一页书，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掀了一下，他用手指压住了。谢春生注意到他的手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小小的那种，肉色的，在拇指尖上。
　　"你手怎么了？"
　　"昨天削铅笔划了一下。"
　　"严重不？给我看看。"
　　谢秋死把拇指伸过来，谢春生凑近了看了看，创可贴下面是细细的一道口子，不深。他点了点头："还好，别沾水。"
　　"知道。"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转身回教室。谢春生走在前面一步，快到门口的时候谢秋死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谢春生。"
　　他回头："嗯？"
　　谢秋死站在走廊的光里，手还握着那本书，拇指上的创可贴白了一下。他看了谢春生一眼，说："周末去摘野莓子。"
　　"说好了的，去。"
　　"嗯。"
　　谢春生转回身走进教室，嘴角翘着。上午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桌面上铺了满满一层，暖融融的。他坐到位子上，翻了一下课本，发现昨晚夹进去的书签还搁在原来的页码——他根本没看进去。
　　没关系，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