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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风   四月头 ...

  •   四月头几天热得不正常,教室里的电扇转起来呼呼响,扇叶上积了一层灰,一转就往下掉毛毛。谢春生坐在靠走道那边,胳膊肘贴着凉凉的铁皮桌边,还是闷得慌。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那件白短袖后背上洇出一小片汗印。
      谢秋死比他怕热得多,谢春生看见他额角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他也不擦,就是坐着,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谢春生好几次想递纸巾过去,隔了两排座位不太方便,他就把纸巾盒放在桌角,等课间的时候"顺路"走过去放到谢秋死桌上。
      谢秋死从来不说谢谢,但是纸巾用了。用完的那一张他会叠好放进自己桌肚,不会随便揉一团扔地上。谢春生注意过这个,心里悄悄地记着。
      四月的第二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天还没黑。谢春生收拾好书包走到谢秋死座位旁边,敲了敲他的桌沿:"走不走?"
      谢秋死合上书站起来:"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往巷子方向走。太阳还没落,挂在天上白晃晃的,不那么烫了但是光还是很足。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周五嘛,有些住校生回家路过,背着大包小包挤在公交站台前面。
      走过镇中心那条小街的时候,谢春生看见路边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老头,铁皮炉子上面摆着七八个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热气往上冒。香味顺风飘过来,谢春生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两块钱:"等会儿。"
      他跑过去挑了两个,大的给谢秋死小的留给自己。老头拿纸袋子装了递过来,谢春生接的时候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地吸凉气。他跑回谢秋死身边把大的那个塞过去,纸袋烫得他手心疼。
      "快接着,烫死我了。"
      谢秋死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谢春生愣了一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的。"
      "天生体寒啊?我妈说我也是,一到冬天手脚跟冰块似的,夏天又容易出汗——"
      "你话怎么这么多。"
      "吃东西都堵不上我的嘴。"
      两个人站在路边剥红薯皮。谢春生那个小的三两口就啃完了,嘴边沾了一圈黑的,他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舔手指上粘的甜汁。谢秋死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擦擦。"
      谢春生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低头一看纸巾上黑了一大片,嘿嘿笑了一声:"烤红薯就是得这么吃才香。"
      谢秋死没回话。他那个大的剥得很慢,皮是一整块一整块揭下来的,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完整得像是没被啃过。他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
      "好吃吧?"谢春生凑过去问。
      "嗯。"
      "比学校食堂那个蒸红薯好吃一百倍。"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谢秋死把第二块红薯皮剥下来,看了看谢春生,嘴角动了动:"烫。"
      谢春生笑出声来。两个人沿着街继续往前走,谢秋死手里的红薯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掰了半个递给谢春生。谢春生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黄瓤在嘴里软软地化开,甜得眯起了眼睛。
      "你慢点吃。"谢秋死说。
      "我饿了。"
      "回去又要吃晚饭。"
      "现在吃的是零食,零食跟晚饭不在一块的。"
      谢秋死不说话了,但他看了谢春生一眼。那一眼有点长,长到谢春生都感觉到了,他嘴里含着红薯抬头看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谢春生觉得谢秋死的眼睛在黄昏的光里颜色很浅很浅,淡得像兑了水的茶,里面映着一点旁边的路灯,亮亮的。
      他忽然就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红薯,速度慢下来了很多。
      走到巷子口槐树底下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红了。今天的晚霞特别好看,一条一条的云横着铺开,从淡粉到深紫过渡得整整齐齐,像是谁把色粉笔按颜色排了一排。谢春生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都仰酸了。
      "你说晚霞怎么有时候好看有时候不好看?"他问。
      "云不一样。"
      "我怎么觉得天都一样,就是太阳落的角度不同。"
      谢秋死也仰头看了一眼。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平日里冷白的那张脸染了一层暖色,鼻梁上那道明暗分界线模糊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看什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走吧。"他先低下头,"站这儿喂蚊子。"
      两个人分开之前谢春生忽然想起什么,在书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个本子。他撕了半页纸,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叠成一个小方块递给谢秋死。
      "你回家再看。"
      谢秋死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嗯。"
      "明天周末你干嘛?"
      "写作业。"
      "写完呢?"
      "再说。"
      谢春生点了点头,把书包甩回肩上:"那我走了。"
      "嗯。"
      他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下。谢秋死还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个小纸块,看他回头就转过身走了。谢春生看见他的背影被晚霞的光勾了一道金边,窄窄的,走在灰墙旁边,像幅画。
      晚饭的时候谢春生扒了两口饭就放筷子了。他妈端着碗看他:"怎么了?"
      "不饿。"
      "刚才偷吃什么东西了?"
      谢春生嘿嘿一笑:"烤红薯。"
      他妈白他一眼,没再管他,自己把碗里的饭扒完了。谢春生回房间写了一会儿作业,心思不在那上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已经黑透了,枇杷树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墨色的影子,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在想谢秋死到底拆了那张纸条没有。
      其实上面也没写什么。就一行字——"明天下午去河堤放风筝吧,我带新的。"
      写完他自己觉得傻,但已经递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在窗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用手把窗户玻璃上的雾气擦了擦,看见外头的路灯底下飞着几只小虫子,绕着光一圈一圈地转。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谢春生抱着新买的风筝出门了。这次是个正经的燕子风筝,商店买的,竹骨扎得匀称,绢布糊得平整,尾巴上印着一对黑眼睛,一看就能飞得又高又稳。可他总觉得不如自己画那只歪的好看。
      他到河堤的时候谢秋死已经在了。他坐在上次那个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春生怀里的风筝上,嘴角动了一下。
      "买的?"
      "嗯,正经的。"谢春生把风筝举起来给他看,"好看吧?"
      "还行。"
      "比你夸我那只好看多了。"
      "你那只画得丑,但是飞得起来。"
      谢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他把线轴整理好,往后退了几步,看准风向把风筝往上一送。燕子翅膀兜住了风,呼啦啦地往上蹿,很快就升到了柳树顶上。谢春生扯着线跑了几步,回头看谢秋死。
      谢秋死已经把书合上了,坐在石阶上看他放风筝。春天的下午风不大不小,吹过来的时候把柳枝撩起来又放下,河面上碎碎的光跟着波纹一块一块地闪。谢春生把线放出去好长一截,燕子在半空中稳稳地挂着,跟蓝天的颜色衬在一起。
      "你过来放会儿。"谢春生冲他喊。
      谢秋死站起来走过去,从谢春生手里接过线轴。他放得比谢春生稳,手很轻,线在指间慢慢松出去,风筝的高度几乎没怎么动。谢春生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仰头看着天上那只燕子。
      "你昨天纸条上写的什么?"谢秋死忽然问。
      "你不是回家看了吗。"
      "看了。"
      "那你还问。"
      谢秋死没说话。他低着头专心放线,风筝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下,他左手轻轻带了一下线,又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河边的空气带着一股水草的味道,又湿又清。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嗯。"
      "你平时都一个人待着,不觉得闷吗?"
      谢秋死想了想:"习惯了。"
      "那你现在习惯跟我待着吗?"
      谢秋死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看的时间比昨天还长,长到谢春生觉得自己可能要红了脸。谢秋死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浅得像两块琥珀,干净得什么杂质都没有。他看着谢春生,嘴角动了动。
      "还行。"
      谢春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柳枝捏在手里转着玩。柳枝上新长的叶子嫩嫩的,掐一下就有绿色的汁水沾在指甲上。
      "那你以后多跟我待着。"他说,"我带你吃好吃的。"
      "还有什么好吃的。"
      "烤红薯,红烧肉,我妈包的饺子,镇东头那家馄饨——"
      "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
      谢秋死把线轴递回给他,转过身往石阶那边走。谢春生接过线轴接着放风筝,转头看了一眼谢秋死的背影。他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隐隐约约看得到,两边各凸起来一块。
      谢春生收回视线,把风筝线又放出去一截。燕子在天上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最后成了蓝色幕布上一个黑黑的影子,轻轻摆着。
      他站在河堤上,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他把眼睛眯起来,手攥着线轴,觉得这个下午真好。
      好得他舍不得让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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