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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那颗糖 ...

  •   那颗糖谢春生一直没吃,放在枕头边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糖纸上的橙色好像淡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有时候会拿起来隔着玻璃纸闻一下,橘子味还是有的,甜甜的,很浅。
      三月末的时候班主任终于调了座位。谢春生那天早上到教室就看见黑板上贴着新的座位表,他挤到前面去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他和谢秋死的名字分开了,隔了两排,他在第三组第四排,谢秋死在第五组第二排,斜对角遥遥对着。
      他回到座位上坐了半天没说话。谢秋死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了,课本一摞一摞码整齐,铅笔盒放进书包侧袋,动作有条不紊,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我要搬走了。"谢春生说。
      谢秋死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桌肚,点了点头:"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谢春生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以后午饭跟谁吃,想说纸条还传不传了,想说那颗糖我还没吃呢。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不就是隔了两排座位么,又没隔一座山。他瘪了瘪嘴,把书包从桌肚里拽出来,往新座位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谢秋死已经坐下来了,半低着头翻书,后脑勺对着他。
      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小明,话也多,但跟谢春生不是一种多法。陈小明喜欢聊游戏,一坐下就问谢春生周末打不打什么什么副本。谢春生说他不打游戏,陈小明就换了个话题聊漫画,谢春生说他不看漫画。陈小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平时干啥。
      谢春生想了想,说放风筝。
      陈小明不说话了,推了推眼镜开始预习功课。
      上课的时候谢春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右边空了,没有人跟他传纸条了,也没有人在他写不出古诗的时候在桌面上写一个提示字。他偶尔会侧过脸去看斜后方,谢秋死永远坐得很直,在写字或者在听课,一次也没有看过来。
      第一节课间的时候谢春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假装不经意地往第五组那边溜达了一圈。经过谢秋死座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余光扫过去,看到谢秋死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他没看清楚,因为谢秋死的手正好挡住了大半,只露出纸的一个角。
      他走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谢秋死从来不画画的。
      第二节课间他又想往那边走,走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楼下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篮球在场地上拍得"嘭嘭"响,回声一弹一弹的。三月底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吹在脸上暖融融的,把他的刘海掀起来又放下。
      他转身回了教室,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子上翻开课本。隔壁陈小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午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在食堂里找位子,一眼就看见了谢秋死。谢秋死坐在靠窗的那一排,对面没人。谢春生端着饭盒小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谢秋死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你吃这么素?"谢春生探头看谢秋死的饭盒,里头就是白菜豆腐,白米饭。
      "今天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肉。"谢春生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两块过去,筷子在谢秋死的米饭上轻轻一放,"吃。"
      谢秋死盯着那两块排骨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夹起来吃了。谢春生看他吃了,心里舒坦了一大半,开始巴拉巴拉说自己新同桌的事儿,说陈小明多能聊游戏,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谢秋死听他说话,偶尔嗯一声,饭盒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食堂的窗户开着,外头那棵大樟树的叶子密起来了,阳光只能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光斑,圆圆的,风一吹就晃。谢春生说累了就低头扒饭,扒两口又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谢秋死,看一眼又低头扒饭。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回教室,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走廊里人多,谢春生差点被一个跑过去的男生撞到,谢秋死伸手挡了他一下,手搭在他胳膊上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谢春生的胳膊上留了一小片温热,那个触感过了好久才散。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谢春生前面的同学传了一张纸条过来。他打开一看,不是给他的,是给陈小明的,问他明天早上能不能帮忙带份煎饼。谢春生把纸条传给陈小明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些夹在课本里的纸条,有一点点想笑,又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掏出自己的本子,撕了一页角,在上头写:"下午放学等我一起走。"
      然后他叠了一个特别复杂的形状,想叠个飞机来着没叠好,成了一个四不像的纸包。他趁老师在讲台低头改作业的时候,侧着身胳膊一甩,把纸包往斜后方扔过去。力道没控制好,纸包越过了谢秋死的头顶,落在了后面一排女生的桌上。
      那个女生"哎"了一声,把纸包捡起来看了看。谢春生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转过身假装在写作业。余光里他看到那个女生把纸包递给了谢秋死,谢秋死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谢春生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谢春生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回头一看,一个纸飞机落在他的椅背旁边。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就三个字:"知道了。"
      笔迹清瘦,是谢秋死的。谢春生把纸条塞进口袋,又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写作业了。后面的半节自习课他一个字都没写进去,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尾巴上两道叉。
      放学铃一响谢春生就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谢秋死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班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出来。两个人并肩下了楼梯,从教学楼出去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挂在学校西边那排白杨树的树梢上,红彤彤的,又大又圆。
      "今天怎么走这么慢。"谢春生说。
      "你急什么。"
      "急回家吃饭啊。"
      "你妈又做红烧肉了?"
      "你想吃我就让她做。"
      谢秋死没应,但是步子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两个人走过操场的时候,跑道上还有几个练长跑的体育生在跑圈,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传过来,混着广播里放的音乐,那首歌谢春生听过但是叫不上名字。
      "你昨天草稿纸上画的什么?"谢春生问。
      谢秋死的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
      "我看见你在画东西。"
      "随便画的。"
      "我看看。"
      "扔了。"
      谢春生不说话了,但是心里的好奇像是长了钩子,挠得他难受。他走两步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踢到第三颗的时候憋不住了:"你骗人,你肯定没扔。"
      谢秋死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呢,好像有一点无奈,又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承认也没说不承认,就那么继续往前走。
      他们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谢秋死又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攥了一颗糖,还是橘子味的,玻璃纸亮晶晶的。他递给谢春生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谢春生接过来的时候也没说谢谢,两个人之间的这种默契像是慢慢长出来的,不用浇水也不用施肥,自己就冒了头。
      "你上次那颗呢?"谢秋死问。
      "没吃呢。"
      "放着干嘛。"
      "放着看不行啊。"
      谢秋死又没说话了。他把手插回校服口袋里,低着头走路。黄昏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窄窄的一条,印在路面上跟着他走。谢春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有时候会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到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谢秋死停下来。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谢春生面前。
      "给你。"
      谢春生接过来,低头展开。纸上画着两只燕子,一只大一只小,尾巴上都画了两道叉。画得比他好看多了,燕子的翅膀是展开的,好像在飞,线条很轻,像是用铅笔尖蹭上去的,一点重力气都没有。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秋"字。
      谢春生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说不出话来,就把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校服内层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地方。
      "画的比我的好看。"他说。
      "废话。"
      "明天还给我画。"
      "画什么。"
      "画两只麻雀也行,我不挑。"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老粮站的方向走了。谢春生站在槐树底下,手捂着胸口那个口袋,隔着校服能摸到纸张硬硬的边角。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道橙红色的光带,像谁拿刷子在天上横着抹了一笔。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谢春生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脚往家的方向走,步子轻快得像是脚下踩着弹簧。
      到家之后他把那张画着燕子的纸拿出来看了很多遍。两只燕子,一大一小,大的在前面飞,小的在后面跟着,尾巴上的叉画得一模一样。他想着谢秋死坐在座位上低头画这张纸的样子——他平时什么表情都没有,画这张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他把画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嗡嗡的一阵过去了。枇杷树的小果子又长大了一些,隔着窗户看过去,能看见它们一团一团的影子,圆圆地缀在枝头上。
      谢春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春天嘛,什么都容易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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