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春

48、孤春 河堤上

　　河堤上的柳条又抽了新芽。远远看过去是一层薄薄的黄绿，在风里荡着，跟很多年前那个春天一模一样。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划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河水解冻了，流得比冬天快一些，裹着细碎的浮冰往下游赶。
　　谢春生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手边搁着一只风筝，燕子形状的，纸糊的翅膀上画着眼睛，尾巴平整光滑，是商店里买来的那种。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风筝，又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正好，不大不小，能把风筝稳稳地托上去。
　　他把线轴整理好站起来，退了两步，把风筝往上一送。燕子翅膀兜住了风，呼啦啦地往上蹿，很快就升到了柳树顶上。他扯着线跑了两步，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只燕子在天上慢慢地往上升。线从指间一圈一圈地松出去，风筝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后成了蓝天背景上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坐在石阶上把线轴搁在膝盖中间，仰头看着天。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柳条扫过他的肩膀，痒痒的。他把视线从风筝上收回来落在旁边的石面上，空着的，灰扑扑的水泥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了一些。
　　这只风筝放得比从前都要慢。他没有急着把线放完，也没有跑着追着让风筝升得更高。他慢慢地松着线，风来的时候多放一截，风停的时候收一收。那只燕子在天上安安静静地挂着，翅膀微微侧着，在蓝天里慢慢地转着圈。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笑闹声。他回头一看，两个小男孩从河堤那头跑过来，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前面的手里举着一只蝴蝶风筝，后面的喊着"等等我"。两个人跑得脸蛋红扑扑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他们跑到河堤上的时候看到了谢春生坐在那儿放风筝。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小孩跑到谢春生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大哥哥，你也在这里放风筝啊？"
　　谢春生低头看他。小孩的眼睛黑亮亮的，鼻尖上还有汗，嘴角咧着，好像是小学生。他点了点头："嗯。"
　　"你那只燕子飞得好高！"小孩指着天上。
　　"谢谢。"
　　另一个小孩也跑过来了，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条挂在他的胳膊上，他耸耸肩挂上去，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两个人仰着脖子的样子像两只小鹌鹑，张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那个小孩又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你经常来这里放风筝吗？"
　　"以前常来。"
　　"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谢春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线轴收回来一点，风筝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下又正了。旁边另一个小孩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又转过脸来，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大哥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小孩蹲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天上的蓝天和那只燕子。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谢春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哥哥，你说以后我能和自己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谢春生的头发掀了一下又落下。他手里的线轴停住了，那只燕子在天上稳稳地挂着，翅膀微微地侧着，风在它下面穿过去又合拢。
　　他看着小孩仰着的脸，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他在十七岁的时候也用过那种眼神看一个人，眼睛里全是笃定和相信，以为说出来了就一定能做到。以为只要两个人愿意，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谢春生看了小孩几秒，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大概会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心里那只线轴轻轻转了一下，风筝在天上飘了飘又稳住了。小孩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他咧嘴笑了笑，拉着同伴的手跑走了。两个人沿着河堤跑远，蝴蝶风筝在他们头顶上飘着，笑声被风带过来又吹散了。
　　谢春生坐在石阶上，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越缩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河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了碎碎的金色。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荡着，河水哗哗地流着，一切都跟几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只是石阶上少了一个人。
　　那只燕子在天上飞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才开始收线。线轴慢慢地转着，燕子一圈一圈地降下来，最后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他弯下腰把风筝捡起来，竹骨架还是温的，被风吹了一下午的绢布有些发软。他把线绕好收进线轴里，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边的云烧起来了，从橘红到深紫过渡着，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色。河对面的树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荡着。谢春生看着那些树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风筝夹在胳肢窝底下沿着河堤往回走。
　　河堤上的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他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阶还在那里，柳树还在那里，河水还在流着。只是上面坐的人变了，从两个变成了一个，从少年变成了不再少年。那只燕子最后收线的时候，落得比往年都要慢，慢到风把它托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托起来，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伸手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