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春

49、未见 那年冬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连着下了好几天没停，镇子全白了，屋顶上的雪压得厚厚的，檐角挂着又粗又长的冰溜子。老粮站院子里的那棵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半夜的时候咔嚓一声断了一截，落在院墙根底下，第二天早上谢秋死没有出来扫。
　　后来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雪还在下着，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也没动。有人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按了铃铛，他抬起头来，那个人后来跟别人说，他当时吓了一跳——谢秋死那双眼睛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眼珠子是亮的，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过来的时候没有焦点。
　　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见过谢春生吗？"
　　那人愣了一下，说"没见到"。谢秋死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见过谢春生吗？"问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路，像是在找一个他去过很多次却忽然不记得位置的地方。那人摇了摇头骑上车走了。
　　他后来沿着巷子往前走。走过泡桐路的时候问了一个站在门口扫雪的老人，老人裹着棉袄拄着扫帚看了他一眼，说"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的时候河面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出去，几棵柳树的枯枝在冰面上投了细细的影子。他站在河堤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问了一个路过的女人："你见过谢春生吗？"
　　女人裹紧大衣加快了步子走过去了，没有回话。他的声音被风刮散了，那几个字落在冰面上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天他走过了很多地方。镇子东头的馄饨摊、学校后门的围墙、那片春天开满了油菜花的田埂。每到一处他都会停下来问一句——"你见过谢春生吗？"没人知道他在找谁，有人认出他说"老粮站那个姓谢的疯了"，有人摇摇头走开，有人多看了两眼又移开了视线。雪一直下着，他走过的脚印不多久就被新雪盖住了，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那些路一样。
　　有人跟他说"你发烧烧糊涂了，回去歇着吧"，他听了好像没听见。他嘴里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着，已经不再需要有人回答了。他继续往前走，逢人便问那句话。雪越下越大，把他走过的路都盖住了，把他问过的人都埋在了记忆的深处。他的声音从巷口散到巷尾，被风刮到院墙根底下跟积雪叠在一起，慢慢地被冬天的冷封住了。
　　那个冬天的最后几场雪盖住了所有印子。后来的人站在巷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时发出的声音，呜咽着，像谁在喊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