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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恍然 那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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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清晨他醒得很早,海边的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从深蓝往浅灰过渡着,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听着远处潮水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有节奏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想起一些事情来。
其实没有刻意去想,那些画面就那么自己浮上来的。他想起那年冬天在老粮站院子里,雪落在他肩膀上化了又落,谢秋死站在廊下说"以后别来了"。他想起来他当时问"以后"是什么时候,谢秋死说的那句"以后就是以后"。
他当时没有听懂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听着潮水声,忽然就懂了。那个冬天谢秋死说"以后别来了"的时候,嘴里的"以后"其实是"没有以后"。他用那个词把自己跟他之间划了一道线,那边是他自己要待的冬天,这边是谢春生该去的春天。
后来他们说过很多次"以后"。"以后考一个学校出了镇子""以后一起去看南边的海""以后会好好的"。这些话是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叠起来的,说了那么多遍,说到最后以为是真的了。可是分开以后他才慢慢发现,那些"以后"没有一个实现。他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他看到了南边的海,海是灰蓝色的,风大,浪急,跟他十七岁时候想象的不一样。那个人留在镇上了,铁皮门后那棵槐树大概已经高过了院墙。
他坐起来靠到床头,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抹了一块出来,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和海连在一起的分界线模糊成了一条细线。潮水还在涌着,不停歇的,从远处来又回到远处去。
他想起来十七岁那年在河堤上放风筝,谢秋死坐在他旁边说"你风筝画得不好看"。他那时候觉得那只是随口一句的话,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谢秋死说过的第一句跟"好不好看"有关的话,是那些年里为数不多的、从那个人嘴里吐出来的不带棱角的句子。他那时候没有伸手抓住它,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那张画着歪燕子的纸他留了很久,边角磨毛了,纸面泛黄了。那张纸现在还在那个铁盒子里,跟所有别的东西一起。有时候他拿出来看,纸面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叉已经淡了,墨水褪成了浅灰色,不仔细看几乎要忽略过去了。可是还在,哪怕淡了也还在,像潮水退下去以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窗外有海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从低处飞过去。谢春生把被子拢了拢,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手指上有一道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印子,不深,浅浅的一线,已经快看不见了。
他们在春天分开的时候说"会好好的",声音落在风里,那时候是真的相信的。后来好几年过去了,谁也没有真的好起来。日子照常过着,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可有些日子只是一层外壳,风吹雨淋久了,薄的地方会透光,透出来的全是那些没有做完的事情和没有实现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