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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残雪   烧是从 ...

  •   烧是从半夜开始的。谢秋死后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滚烫,被子压在身上像是盖了层棉絮烧着的火。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烫的,手心也是烫的,整个人从里到外像是被放在炉子边上烤着。
      他撑着坐起来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桌面上。他喝了两口就把杯子放下了,杯子搁在桌沿磕了一下,差一点掉下去。他侧身躺回枕头上,闭上眼觉得天花板在转,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在他眼前慢慢地移动着,时远时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之后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雪落在窗户上沙沙地响着,他没有听见,他只在反复说同一个名字。
      隔壁住着一家三口,男人上夜班回来的时候路过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停了一下,以为是谢秋死在跟人打电话,但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像是对话。他把耳朵凑近铁皮门缝,听了一会儿,听清了那个名字——谢春生,谢春生,翻来覆去的,像是只有一个词能从嗓子里面挤出来。
      男人站在那里听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悄悄地走开了。铁皮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低低的哑哑的,被风声盖住了大半。男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回头,穿过巷子回了自己家的院子。他没有跟家里人说这件事。那天之后他路过老粮站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快一些。
      院子里的雪还在下着。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新的白,在夜风里微微地颤着。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吹远了,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落在泡桐树枯瘦的枝杈间,落在铁皮门结了一层薄霜的门锁上,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快亮的时候谢秋死的烧退了一些。他醒过来的时候喉咙干得像砂纸,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撑着坐起来又喝了两口水,杯子端稳了一些,没有再洒出来。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雪还没停,透过窗帘缝能看到细细的白色在灰黑色的背景里斜着落下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做的梦了。梦里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有人在笑,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他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掌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还是烫的,脸颊的温度也是烫的。那些已经喊出来的、已经散在风里的名字又回到他耳朵里,在他开始听见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听见了。雪会把它们盖住,等太阳出来的时候,连雪也一起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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