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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留白 那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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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过后,谢春生回了南方,继续上班生活。他偶尔会往镇上的老地址寄张明信片,地址栏写的还是老粮站那排平房,没有门牌号,就写"镇上老粮站后面,姓谢"。明信片上他从来不写很多字,有时候是一句"这里今天出太阳了",有时候是一句"海边的风很大"。寄出去之后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邮差会不会按照那模糊的地址找到那扇铁皮门。
他一直记得那个冬天自己说过的话,可有些话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不需要回音。谢秋死那封信里的"我愿意"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叠好了放回信封里,没有再打开过。那三个字已经够了。它们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隔着五年和一整封信的距离,跟他十七岁时候写的那些字并排躺着,正反两面,一个问一个答。答案虽然迟到了很久,到底还是来了。
开春的时候,有个人回了一趟镇上。是谢春生大学时候同宿舍的室友,老家就在隔壁县,路过镇子的时候顺便带了句话过去。谢春生在电话里托他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一件很小的事:"你到了镇上帮我带句话给老粮站后面那个人,就说'你要好好的'。别的不用多说了。"
室友到了镇上,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老粮站后面的平房。铁皮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站,正要转身走的时候门开了。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门里面,灰色的长袖外面套了件旧棉外套,看了他一眼。
"找谁?"
"我替人带句话,谢春生让带的。他说:你要好好的。"
门里面那个人站在那儿没动。三月的风从院子里面涌出来,把他的衣摆吹得晃了一下。他看了室友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你帮我带一句回去,就一句,'你说过了'。"
然后他把门合上了。铁皮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锁扣轻轻地碰了一下就卡住了。
室友后来把这句话带给了谢春生。电话里他的语气有些犹豫,说"他听完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关门了,你听懂了吗"。谢春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听懂了"。他把电话挂了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三月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他把外套拢了拢。
"你说过了",这是谢秋死回的话。
谢春生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了。在那些纸条里,在那些明信片上,在那封迟到了很多年的信里。他说过"今天出太阳了你那边冷吗",说过"春天会来的",说过"你要好好的"。每一次他都在说同一件事——你要活着,要好好的,要等春天来。
谢秋死听见了。他听见了很多次,从第一次听到现在,他一直都记得。"你要好好的"这句话他听过了,所以不用再听一遍了。他知道了,知道了好多年了。他只是想再听一次,听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后来谢春生没有再托人带过话。他偶尔还是会往那个地址寄明信片,不写什么了,就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尾巴上两道叉。他不知道那些明信片最后有没有被人从信箱里取走,他只知道画那只燕子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游走的路线他已经熟得不用想,从哪里起笔、拐几个弯、最后收在哪里,都是从前两个人坐在同一张课桌旁边的时候练出来的。
海边的风很大,三月的南方已经暖了。谢春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海鸟在低处飞着,翅膀扇得很快,忽高忽低地贴着浪尖掠过去。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桌上摊着一张新明信片,还没写地址,空白的那一面朝上,等着被人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