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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追忆   三月了 ...

  •   三月了。河堤上的柳树刚抽了芽,远远看过去是一层薄薄的黄绿,枝条在风里荡着。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照在河面上碎碎地晃着。
      谢秋死坐在石阶上,手边搁着一只纸风筝,燕子形状的,尾巴上用墨水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叉。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解冻之后泥土的潮气,他低头看着河水,水里映着天和柳树的影子,碎碎的,晃一晃就散了。
      有人从河堤那头跑过来了。脚步声很急,鞋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扑扑的声响,一边跑一边喊"让一让"。谢秋死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后座绑着两根竹竿,竿头的那只纸风筝在风里扑棱棱地鼓着。
      那少年把车往墙根一靠就跑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下,喘着气抬头看风筝。他的校服裤腿上溅了几点泥印子,脸上带着汗,但是眼睛亮亮的,看着天上那只燕子笑了一下。
      谢秋死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移开视线。那少年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偏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牙齿白白的,嘴边有一颗很小的痣。
      "你也住这条巷子?"
      "嗯。"
      "我叫谢春生,春天的春,生长的生。"
      谢秋死看了他两秒,开口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被河风吹散了,但谢春生听清了。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说"你爸妈怎么给你取这名儿",然后挠了挠后脑勺笑了。
      风把柳枝吹起来扫过两人的肩膀。谢春生把线轴攥紧了抬头看风筝,那只燕子在天上飞得很稳,翅膀微微侧着,在蓝天的背景里像一个小小的黑点。
      后来他们坐在河堤上吃烤红薯。谢春生剥皮的时候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剥完了递给谢秋死一个,自己啃着小的那个。他嘴边沾了一圈黑的,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舔手指上的甜汁。谢秋死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
      再后来是夏天。老粮站院子里那棵槐树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石桌上搁着半个切开的西瓜,红瓤上凝着水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两个人蹲在树底下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谢春生拿袖子一抹,谢秋死说你那衣服还要不要了,他说回去我妈洗。
      谢秋死把纸巾递过去,谢春生没接,他站起来走到谢春生面前蹲下来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擦得很轻,纸巾在嘴角碰了两下就收回来了。谢春生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着,嘴边一圈西瓜汁还没擦干净,耳朵尖却已经红透了。
      谢秋死把纸巾叠了叠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没走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跳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走了,步子很慢,像是故意让后面的人能追上。
      然后秋天。窗台前面,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谢秋死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见谢春生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着,鼻尖上有一点凉,大概是窗户那边的冷气扑的。他的嘴唇是暖的,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橘子糖的味道。谢秋死把手抬起来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感觉到那些发丝在他指间滑过去又拢回来。
      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谢秋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见谢春生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亮亮的碎光。他凑过去又碰了一下谢春生的嘴角,碰完了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的名字。
      "嗯。"
      "春天会来的。"
      "我知道。"
      "到时候——"
      谢春生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脸在谢秋死眼前开始变淡了。先是嘴角翘起来的那个弧度变模糊了,然后是眼睛里的碎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再然后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水冲淡的画,线条一层一层地褪。谢秋死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手指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谢春生——"
      他叫出声的时候自己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白的。冬天的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是白的,冷冷的,硬硬的。他躺在老粮站那间屋子的床上,枕头边空荡荡的,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在灰白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他的脸上是湿的。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水。他在黑暗里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床头,被子滑下去堆在腰上。房间里的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吹得晃了一下,哐当一声又停了。
      他坐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雪光映进来把房间染成了灰白色的,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没有开灯,也没有再躺下去。
      那个梦里的河堤是绿的,风筝是纸黄的,西瓜是红的,糖纸是橘色的。梦里的谢春生是完整的——会笑会说话会烫着手剥红薯,耳朵会红,眼睛会有光。他站在离谢秋死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谢秋死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气味。
      梦里的每一寸色彩都在醒过来的那一刻碎掉了。像夏天院子里被晒干了的老槐树落叶,风一吹就散了。谢秋死把脸埋进掌心里坐了很久,窗外雪地的反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白蒙蒙的,掌心里的水渍慢慢凉了。
      那些色彩都留在梦里了。一个人醒来的时候,梦里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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