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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释怀 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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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在谢春生大学毕业那年冬天收到的。
他已经不在县城了,大学去了南方一个沿海城市,毕业以后留在那边工作。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天气好的时候海面是蓝灰色的,天气不好的时候整个天和海混成一片灰白。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来,在门口的信箱里摸到一封平信。寄件地址是镇上的邮局,手写的,字迹他不认识。他把信拿进屋里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稿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折痕处泛着黄。
他展开那张纸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那上面的字他太熟悉了,清瘦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纸的正面是他几年前高考前写的那些话——"谢秋死,我等了很久,终于可以走了。你要是愿意,等毕业了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城市,从头开始。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回信,我等你。"
他记得自己写这些字的时候是冬天,坐在老家房间的书桌前,窗外飘着雪。他把信写好以后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后来转学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寄出去,就忘在那里了。再后来他听他妈说搬家的时候收拾东西,有一封旧信被翻出来了,他妈没拆开,直接塞进了邮筒。
他不知道这封信在路上辗转了多久。也许在邮局的某个角落躺了好几年,也许被人转了好几道手才重新投递。它从他十七岁的冬天出发,到他二十三岁的冬天才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把纸翻到背面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背面的字是后来加上的。跟正面的字迹一样清瘦,但是笔画更轻了一些,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把纸戳破——
"我收到了。你说愿意的话就回信,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你。后来我才知道信在路上走了太久太久。等我拿到信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你在哪里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老粮站,槐树每年都绿,院子里没有人扫叶子。今年枇杷又熟了,没有人摘。
现在大概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我愿意。"
下面的署名没有写全,只画了一条极短的线,像是写完就搁笔了。
谢春生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台灯的光拢着泛黄的纸面。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落下,他低头看着那两行字,一遍一遍地看,每一个笔画每一个顿笔都看到了。他看着"我愿意"三个字,是谢秋死的字迹,收笔的时候笔尖微微往上提了一下,然后划了一道极细的尾巴。
他不知道自己坐着看了多久。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了深黑,海面变成了远处一小片暗沉沉的轮廓。他手里的纸被他捏出了一道新的折痕,他赶紧把它松开了放在桌面上用掌心压平,正面的字对着背面,背面的字对着正面,那张纸正反两面写满了东西,五年的时间把它们隔着,现在摊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一页纸的距离。
他后来给镇上邮局打过电话,问那封信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寄出来的。对方查了半天说查不到记录,那封信大概是很久以前投递的,中间不知道为什么退回了发件地,重新处理的时候被夹在了旧件里。
他没有再追问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毛了,邮戳上的日期模糊了大半,只能勉强看出是几年前的字样。他把信封放在书桌抽屉最上面,跟那些旧纸条放在一起——那些从他十七岁一直攒到现在的纸片,装在一个旧铁盒里,整整齐齐的。
那封信在路上走了很多年,穿过不知道多少双手,跨过不知道多少个城镇,最后终于到了它该到的人手里。可纸上的字是几年前写的了,"我愿意"三个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收信人还不知道信在路上迷了路。等信终于被拆开的时候,"愿意"已经变成了"愿意过"。
晚了就是晚了。可晚了和没有之间隔着一封信的距离,隔着一张纸两面写满字的厚度。那两行字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抽屉最上面,跟那些歪歪扭扭的燕子、橘子味的糖纸、画满了函数图的草稿纸放在一起。它们隔着五年的光阴重新坐在了同一摞纸片里,像当年两个人坐在同一张课桌旁边那样——一个写了"春",一个在旁边写了"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