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春

42、偶遇 那年冬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谢秋死正好在县城。
　　他是去办事的，下午从政务大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在人行道上往车站方向走。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隔着橱窗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雪是四点多钟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落在肩膀上的时候沙沙的，像是很小的石子。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被路灯照着，那些雪粒子在半空中闪着细碎的光，飘着转着落下来。他加快了步子想赶在雪下大之前到车站。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隔着半条街的人行道，隔着飘落的雪和来往的行人，隔着冬天傍晚灰蒙蒙的光线，他看见了那个人的侧影。从政务大厅那个方向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是深蓝色的，个头比以前高了一些。那人正低着头走路，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了一小段线条，鼻梁、眉骨的弧度他没看清楚，只看到一个大概的形状，就走过去了。
　　谢秋死停了下来。
　　站在人行道中间，周围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有的人撞了他的肩膀一下说"对不起"，他也没动。他站在那儿，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往街那边走去，越走越远。雪下大了，细密的雪丝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了一道白蒙蒙的帘子，那个背影越来越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开来的画。
　　他想抬脚追上去。他的脚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那个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路灯的光照着那个转弯处空荡荡的人行道，雪落在灰扑扑的路面上，很快就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谢秋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风把他围巾的末端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
　　他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那儿，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灰短袖的肩膀处很快就湿了一片深色的水印。他看着那个街角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个牵狗的老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他慢慢地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越下越大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细细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到车站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雪已经把整个县城都盖了一层白，那条街、那个街角、那些路灯，全在雪幕后面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灰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窗上的雪化成水流下来，他透过那些水流看外面的县城慢慢地往后退。他靠着窗玻璃，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但很稳。
　　那天晚上回到老粮站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落了满树的雪。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厚厚一层白，沉甸甸地压着。他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抬头看着那棵树在雪夜里安静的样子。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他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指是冰凉的。
　　他进屋以后倒了杯热水坐在堂屋里。方桌上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还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从嗓子滑下去把冻透了的身子暖了一点点。他坐在灯下想了很久，想那个黄昏里远远看到的身影，想那个在街角转弯消失的背影，想那个人低着头走路的时候侧脸的轮廓，灰蒙蒙的光里他没能看清楚，可是他知道那是他。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镇子全白了。谢秋死早起扫院子的时候在雪地上留下了第一道脚印，从屋门口到院门口，再折回来。他扫雪的时候动作很轻，扫帚在雪面上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风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了又聚拢。
　　扫完了他站直腰，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槐树。他把扫帚放回墙根，在石桌旁边站了一小会儿。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平整光滑的，像一张铺好了的白纸。
　　他后来没有再去找过那个街角，也没有再去过县城。那一面已经够了，隔了大半个县城的人行道和一场越下越大的雪，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追上去。雪会把那个背影抹平也会把那条街都抹白，可他站在风里看那个身影消失的时候是他在那些年里离那个人最近的一次了，近到隔着一条街也能认出来。
　　远处的天色从灰白慢慢转淡，太阳在云层后面亮了亮又收回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停之后连风都歇了，所有被雪盖住的东西都变得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