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春

41、旧信 那封信

　　那封信是在一个冬天的深夜被翻出来的。
　　时间已经是谢春生离开后的第五个冬天，镇上的槐树落了又绿了五次，谢秋死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他还在老粮站那排平房里住着，铁皮门换过一把锁，院子里的石桌被风雨磨得更光滑了些。他的生活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上班、下班、做饭、看书，偶尔在老粮站门口站着往巷口看一眼。
　　那个晚上他翻抽屉找东西，手指摸到抽屉最底层一个硬纸壳的边角。他抽出来一看，是一个旧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里面是空的。他看了那个信封一会儿，想起这封信的来历了——他当年在窗台缝里拿到的那封谢春生的信，写的是"春天来的时候，我来找你"。那封信的纸他已经收起来了，信封单独留在这里。
　　他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台灯的光看，纸面泛黄了，有几道折痕，边角磨得软了。他拿着那个空信封坐了很久，然后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了一张新的稿纸，把笔帽拔开。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谢春生——"
　　他写了这三个字就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看着那三个字在灯下清清楚楚的轮廓，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都是他重复过无数遍的写法和力道。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水开始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继续往下写，字迹清瘦但稳当，一笔一笔地落在纸上。
　　"谢春生，我今天又路过那棵槐树了。它比去年又粗了一圈，冬天的时候叶子都掉光了，枝桠伸着的样子跟从前一样。我每次经过都会想起来你第一回来我家的那天，你站在院子里说'你妈种的树'——那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的那个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接着往下写。
　　"我现在已经不失眠了。但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想你在河堤上放风筝的样子，风筝线缠在手上跑着笑着，头发被风掀起来。想你在院子里蹲着修椅子腿，缠胶带缠了那么厚一圈，其实那把椅子到现在还是松的。想你坐在我对面吃面条，烫得哈气还不停嘴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多咸。"
　　他的手停了一下，在"咸"字的最后一笔上微微顿住了。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但是没有机会了。那年冬天我说'玩玩而已'的时候，我回家自己关在屋里待了一整夜。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我为什么那么怕。我怕你被那些人指指点点，怕你爸妈知道了难过，怕你以后长大了恨我。但是我最怕的是——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过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他把"一辈子"那三个字的笔画写得比别的字重了一些，纸面微微凹下去一点。
　　"你走了以后我去县城找过你一次。那天下雨了，我站在楼下那棵枇杷树旁边，抬头看了二楼那扇窗户很久。窗帘拉着，我不知道你在不在里面。后来雨停了我就走了，没有上去。因为我想你既然走了，大概是不想再见到我了。可是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的，虽然字后来洇了看不清了，但纸还在。你写的那几个字我记得很清楚，是'春天会来的'。"
　　他写到"春天会来的"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那四个字写得比别的都认真，一笔一划地临摹着记忆中谢春生的字迹。
　　"我想过很多次，要是当初我追上去就好了。在那个冬天你走的时候我要是追出去说你别走，或者那年秋天在县城楼下我要是走上去敲了那扇门——但是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还在这个镇上。槐树年年都在长，铁皮门还是那扇铁皮门，石桌还是那张石桌。可是推开门的人换了，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没了。"
　　他写到"没了"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搁在纸面上，那个"了"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拖到纸边才收住。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因为你多想想他就回来。可是我还是会想。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想，路过河堤的时候想，看到枇杷熟了的时候想。我不想把它忘了，也不想改。"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腕微微有些酸。台灯的光拢着桌面上那张写了大半的稿纸，字迹密密麻麻的从左上角铺到右下角，横竖撇捺之间是他很少说出口的、那些压了五年的东西。他把纸拿起来晾了晾墨迹，手指拂过纸面的时候触到字迹微微凸起的痕迹——那是他写"一辈子"的时候力道太重留下的印子。
　　他没有把信写完。那个信封他后来还是放回了抽屉最底层，稿纸叠好塞进去了，信封合上放在上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外面的风正好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得晃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收信人，也不知道那个人还记不记得"春天会来的"这几个字。他只知道有些话说晚了说不出口了也还是要写下来，就算最后只能躺在抽屉最底层跟旧信封做伴。那些字在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待着，横竖撇捺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整整齐齐的，像是刚写完就被主人端端正正地放好了。
　　纸会黄，墨会褪，抽屉底层的角落永远安静。可是那些字一旦落了笔，就在这个世上了。

作者有话说

字数下降了许多，因为没有想到更好的内容，正文完结后大概会在中秋节和国庆节更新番外，番外会甜一点的，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