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青

3、擦肩 第二天

　　第二天中午谢春生真的带了红烧肉来。
　　他用饭盒装着，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袋怕洒。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他就把饭盒从桌肚里掏出来，往谢秋死桌上一搁。
　　"说了给你带的。"
　　谢秋死看了一眼那个饭盒，蓝色的塑料盖子，边角磨得发白。他顿了一下才伸手揭开盖子，酱色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还冒着一点热气。肉的香气飘出来，旁边几个同学都扭头来看。
　　"你做的？"谢秋死问。
　　"昨晚上做的，我妈在旁边看着。"谢春生往自己嘴里扒了一口白饭，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
　　谢秋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能咽下去。"
　　谢春生笑了一声，也没追问。两个人就着那盒红烧肉把午饭对付了，谢春生话多，一边吃一边说昨晚回去路上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怎么叫都不下来。谢秋死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嗯"一声，饭盒里的肉吃了大半。
　　吃完饭谢春生去洗饭盒，回来的时候教室里人少了一些。谢秋死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像是要午睡。谢春生轻手轻脚地坐回位子上，胳膊肘撑着桌面，侧着脸看他。
　　谢秋死闭着眼睛的时候眉毛是松开的，平日里那种冷冷的感觉淡了很多。他的睫毛不算长，但是很密，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外面走廊上有几个男生追着跑过去，咚咚咚的脚步响了一阵，谢秋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春生赶紧收回目光，从桌肚里摸了本课外书出来翻，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默写古诗。谢春生写了半首就卡住了，"国破山河在"下一句是什么来着？他偷偷戳了戳谢秋死的胳膊，把本子往那边推了一点。谢秋死没转头，左手在桌面上写了个"城"字。
　　谢春生赶紧接上，"城春草木深"——写到"春"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谢秋死一眼。谢秋死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着，鼻梁上有一小截亮痕。他正在往下写，笔尖沙沙地在纸上走，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
　　谢春生低下头继续写，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礼拜。三月中旬的时候下了两场雨，一场大一场小。大那天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巷子里的石板路淹了半截，谢春生蹚水去上学，鞋湿透了，在教室里晾了一上午。谢秋死从桌肚里掏出一双干净的布袜推过来，什么话也没说。
　　谢春生接了，也没道谢。两个人之间的这种小来小往多了以后，好像就不需要说那些客气话了。
　　周日上午谢春生没事干，骑着自行车在镇上乱转。转到老粮站那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想着要不要进去找谢秋死。院门关着，铁皮门上的锁没挂，只是虚虚地扣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镇东头新开了一家书店，说是书店其实大半卖的是教辅资料。谢春生进去转了一圈，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上看到几本文学类的书，想起谢秋死桌上扣着的那本《百年孤独》。他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是本诗集，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一枝柳条。
　　他没买，把书插回去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看见对面街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深蓝色校服，瘦瘦高高的，背着个旧帆布包，从巷口拐出来往这边走。谢春生眼睛一亮，正要喊，忽然看见谢秋死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碎花外套，头发有些乱，步子迈得急，两只手在身前攥着。她跟得很近，几乎是贴着谢秋死的后背走，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谢春生听不清内容，但是能看到那女人的表情——眉头皱着，眼圈有点发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谢秋死走得不快不慢，头也没回，像根本没听见后面的人在说话。他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谢春生站在书店的玻璃门后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他的心跳得很慢，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头。他看见那女人站了一两分钟，最后转身沿着来的路走了，步子拖拖沓沓的，碎花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推开门走出去，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路面上，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一股炸油条的味儿，不知道是谁家早饭做到现在。
　　谢春生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蹲下来把松了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也没站起来，就那么蹲在路边，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缩成黑黑的一团，风一吹头发动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一下。
　　他想起来谢秋死说过一句——我妈不在了。可是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他没有立场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和谢秋死之间虽然每天都在说话，但他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春天的冰面看着要化了，可就是没有裂开。
　　他站起来骑上车回去了。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棉花被拍得"嘭嘭"响，空气里都是阳光和棉布的气味。
　　"上午去哪儿了？"他妈问。
　　"镇上转了转。"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谢春生把车支好，走到枇杷树底下站着。树上的小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绿得发亮。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硬邦邦的，戳都戳不动。
　　下午他窝在房间里看书，看不进去，又翻了翻抽屉里攒的那些纸条。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按照日期排着。"包子""真的""嗯""明天见"——就这几个词，没别的了。他把纸条重新收好，合上抽屉，趴在桌上发呆。
　　窗外有人放风筝，从屋顶上慢悠悠地飘过去，是一尾红金鱼，尾巴拖得老长，在天上摇摇摆摆的。谢春生想起开学那天在河堤上，他自己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谢秋死说"你风筝画得不好看"，后来在教室里，他又在燕子旁边写了"秋死"两个字。
　　他趴着趴着就有点犯困，迷迷糊糊地眯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就一片蓝汪汪的天，有只风筝挂在那儿，不上不下的，线在他手里攥着。
　　周一早上到校的时候，谢秋死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的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校服还是那件深蓝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谢春生坐下来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下有两道浅浅的青灰色，像是一夜没睡好。
　　"你昨天上午在镇上？"谢春生试探着开口。
　　谢秋死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一页："嗯。"
　　"我看见你了。"
　　"嗯。"
　　"那个——"谢春生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谢秋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他盯了谢春生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脸转回去了。
　　窗外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谢春生翻开课本，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啪地掉在桌上。他捡起来重新握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课本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要是想说话，我听着。"
　　他把本子推到谢秋死的桌面上，然后转回去看着黑板，假装什么都没干。
　　谢秋死低头看了一眼，过了一小会儿，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把本子推了回来。
　　谢春生趁老师在板书的时候偷偷翻过来看。上面写着——
　　"没事。不用管。"
　　字还是那个字，清瘦清瘦的，但是笔画比平时重了一些。谢春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本子合上了。
　　他侧过脸去看谢秋死。谢秋死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握笔的姿势端正，脊背也挺得直，跟平日里一模一样。好像昨天下午街上那个女人和那些话，跟这个人毫无关系。
　　可谢春生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小片红，像是用力攥过什么东西留下来的印子。
　　他没问。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扇子一样展开。梧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麻雀窝，有两只灰扑扑的鸟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天气越来越暖了，谢春生早上骑车来学校的路上，看见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垄一垄的金黄，晃眼睛。
　　春天走到一半了。
　　放学的时候谢秋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着肩从校门口出来。泡桐花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紫色的碎瓣，被鞋底碾过之后化成小小的泥点。谢春生低着头看那些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吃红烧肉了就跟我说。"
　　谢秋死转头看他。
　　"我做给你吃。"谢春生补了一句。
　　谢秋死没应。两个人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谢秋死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谢春生手里。谢春生低头一看，是一颗糖。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橘子味硬糖，亮晶晶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橙色的光。
　　"哪儿来的？"谢春生问。
　　"小卖部买的。"谢秋死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老粮站那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深蓝的背影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谢春生站在槐树底下，把那颗糖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一会儿。玻璃纸里面裹着一颗圆圆的糖球，橘色的，透过纸看过去像是把一小块夕阳装在里头。
　　他把糖揣进口袋，没舍得吃。
　　回到家他把那颗糖放在枕头旁边，跟那些纸条搁在一起。躺下来的时候侧着身，伸手碰了一下那颗糖的玻璃纸，发出细小的脆响，沙沙的，春天的虫子叫那么轻。
　　外面的天黑了，远处有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被风摇得晃来晃去。谢春生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谢秋死手背上那片红，一会儿是书店门口那个女人的脸，一会儿又是那颗糖搁在路灯底下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泡桐花瓣，紫色的，干干的，被夜风一吹就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