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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空巷 谢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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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死去县城那天是七月末。
夏天的雨来得急,他出门的时候只是阴着,坐到车上的时候雨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窗外的田野和房屋全模糊成了灰绿色的色块。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拉成了一道一道的竖条纹。
他打听到了谢春生表舅家的地址——县城东边一条老街上,巷子往里走到底右边那栋楼,二楼朝北的房间。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毛毛雨,沾在脸上痒痒的。
那条老街是灰扑扑的,两边的墙有些斑驳了,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走进去的时候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湿了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巷子很窄,对面要是有人走过来得侧身才能过去。巷口有一棵老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晃眼。
他走到那栋楼下站住了。
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二楼朝北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楼下有一棵枇杷树,树冠不大,叶子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枝条沉甸甸地垂着。树下积了一小片水洼,上面浮着几片落叶。
谢秋死站在枇杷树旁边,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雨丝细细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他的灰色短袖洇出深色的水印。他没有打伞,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指间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的边角被掌心的汗濡湿了一点点。
那扇窗户一直没有打开。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看不到后面有没有光。
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雨从毛毛雨变成了小雨,从小雨又变回了毛毛雨,最后停了。天从灰蒙蒙变成了亮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光,落在那扇窗户上闪了一下又收回了。
楼上的窗户始终没有打开。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张被攥得有些皱了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软了,折痕处泛着一点湿印。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青草被水洗过的气味。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在灰色的墙面上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他走着走着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一步是一步地踩在青石板路上,出了巷口向右拐,上了回镇上的那趟车。
回去的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物从雨后的县城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镇子。窗玻璃上还留着刚才那场雨的痕迹,一道道水痕干了大半,留下浅浅的白印。他靠着窗玻璃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树和房子,没有再看那扇窗户。
他走的时候那扇窗帘一直是拉着的。
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的房间里有没有人,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看见了楼下有个人站在雨中站了那么久。他只知道那张纸条最后没有送出去,被他攥了一路攥回了镇上,纸上的字已经被汗洇得有些模糊了。
他回到老粮站推开铁皮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他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已经看不清楚了,墨水被汗水洇开成了一片模糊的蓝色。他看了两秒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转身进了屋。
那天之后他再没有去过县城。那栋楼那扇窗帘后面的房间,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他后来再也没有问过。
有些路走了很远才到,到了之后却只是站了站就回来了。来回的车程花了三四个小时,在那扇窗户底下站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淋得很绿,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字,后来怎么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