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目送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那天,谢春生走出考场的时候天是晴的。
六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操场晒得反光。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深蓝色的,几朵云飘在远处一动不动。他慢慢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不急。
考完了。整整一年的县城生活,做了数不清的试卷,背了数不清的单词,熬了数不清的夜。他现在走在这条路上,步子很轻,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
出成绩那段时间他住在家里。他妈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排骨、鱼、鸡汤,他的下巴圆回来了一点。他爸有时候晚上会在堂屋坐着看电视,偶尔问一句"志愿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
填志愿那天他坐在县城的网吧里,鼠标停在填报系统上。屏幕上一个个大学的名字列着,省内的、省外的,一本的、二本的。他把鼠标往下拉,拉到了最底下那几个外省的学校,选了一个最远的。
点了确认。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他沿着街走了一段,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灰扑扑的耷拉着。他走着走着拐上了一条他很久没有走过的路——从县城回镇上的那条路。
他坐车回了镇上,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河堤。
六月的河堤绿得晃眼睛。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纹。河水比春天的时候浑一些,流得不快不慢,浑浊的水裹着碎叶往下游赶。河岸边的草长到了膝盖高,绿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
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就是两年前那个三月的午后,他第一次碰见谢秋死的地方。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后座绑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风筝,巷子口的几个老头说"又是那个疯小子"。
他坐着的石阶还是两年前那块,青灰色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了一些。他把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仰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天很高,蓝得不像真的,几只鸟从柳树顶上飞过去,扑棱着翅膀落到了河对岸。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潮味。他把鞋脱了放在脚边,光着脚踩在石阶旁边的草地上。草扎着他的脚心,痒痒的,他也没有缩回去。
他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脚底下渐渐拉长。河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了碎碎的金色,一圈一圈地荡着,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箔。柳树的枝条被风一遍一遍地拂着水面,画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又散开了。
谢春生看着河水,没有看别的地方。他看水流从上游来往下游去,打着旋儿经过桥洞,裹着碎叶和树枝往远处走了。那些叶子有的在漩涡里转了几圈又冲出来,有的卡在桥洞边的石头缝里一直没动。
他想起来两年前他也坐在这里。那时候他旁边坐着一个人,深蓝校服,不爱说话,但是在他递过去那只歪燕子的画的时候,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笔迹清瘦,棱角分明,跟他这个人一样。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河堤上偶尔有人经过,骑车的、散步的、遛狗的,没有人停下来。他的影子在夕光里铺在灰色的石阶上,长长的,细细的,旁边空了一大片。
太阳落到屋顶以下的时候,天边烧起来了。从橘红到深紫过渡着,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色。谢春生站起来穿了鞋,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草屑。他在石阶上站了一小会儿,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他看着远处的镇子在暮色里慢慢变成灰黑色的剪影,屋顶、烟囱、树梢,依次融进暗下去的天光里。
他转身走了。沿河堤往回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草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的,一下一下。他走到河堤尽头拐上大路的时候,没有回头。
六月的风从背后推着他,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镇上的路灯开始亮了,一盏接着一盏,把灰扑扑的路面照成了暖黄色。他走在光里,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了一小团。
有些路是要一个人走完的。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明白,当初在河堤上遇见的那个人,只是陪了他一小段。那一小段路像是一整条河,柳树绿了又黄,河水涨了又落,那个人的侧脸刻在河面上,水流过去它还在那里,水停住了它也在那里。没有人能把它带走,连他自己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