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春

37、迟悔 秋天来

　　秋天来的时候，谢秋死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一两天，躺下去脑子清醒得像白天一样，各种念头在黑暗中转来转去谁也压不住谁。后来变成了三四天，他闭上眼的时候眼前自动浮出来一些画面，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收好了的画面。再后来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深夜看到天边发白，再看着那层白光慢慢变亮变成清晨。
　　他翻过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印子，干了之后留下淡黄色的边界线，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他看着那块印子看了一整夜。
　　有一天晚上他坐起来了。秋天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凉意，他把被子拢了拢，然后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面放着那摞纸条——他留下来的那一部分，从去年春天到今年初冬，攒了厚厚一摞。
　　他一张一张地翻。最上面是谢春生最后一次写的"春天会来的"，纸已经发软了，折痕处泛着黄。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膝盖上，继续往下翻。燕子、作业提示、午后的提醒、食堂的菜单、天气的问候，一张一张的，时间从三月排到一月。字迹从三月时候的歪歪扭扭到五月时的工整认真，再到秋天的逐渐变轻，最后冬天的那几张，笔画轻得像是怕用力了纸就会碎。
　　他翻到"今天出太阳了，你那边冷吗"。那张纸条上"你那边冷吗"几个字被洇了一点，大概是塞进窗台缝的时候沾了露水。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洇开的那一小块在逆光里变成了浅浅的半透明。
　　然后他翻到了"春天会来的"。
　　他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压在纸张边缘，感觉到了纸的纤维在自己指尖底下的纹路。这四个字他看过很多次了，在窗台缝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把它们叠好放进最里面的口袋的时候他又看了一遍，晚上回到屋里展开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来自己回的那句话——"春天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的手在发抖。纸条的边缘在他指间颤着，发出极细的窸窣声。他把纸条放下平摊在膝盖上，用手掌把它压平了。纸面上还有一道折痕，是他在窗台缝里取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折的。
　　他看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很安静。秋天的虫子叫得疏疏落落的，隔一阵响两声就歇了。台灯的光拢着膝盖上那摞纸条，泛黄的纸面反着柔和的光。谢秋死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那些从去年三月开始攒起来的字迹。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叠好，按照日期排整齐，然后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起来，系了一根线。
　　那摞纸包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再放回抽屉里。
　　他靠回床头，台灯还亮着。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跟谢春生看着的是同一种东西，只是隔了半条巷子和一整年的距离。
　　他想起来那天在老粮站院子里，他扫着雪说"以后别来了"。谢春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扫完那些雪，然后转身走了。铁皮门合上的时候那声闷响在他耳朵里响了很久，每到安静的时候就会自己浮上来。
　　他现在能想起来的是谢春生走的时候那个背影，肩膀微微塌着，步子不慢不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那时候如果他开口叫一声，谢春生会不会停下来。那时候如果他追上去，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坐在深秋的夜里，膝盖上放着那些已经泛黄的纸条，忽然发现自己来不及了。那张写着"春天会来的"的纸条在他手心里被他反复展平又叠起，展平又叠起，边角的折痕越来越深，深到纸张快要断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谢秋死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光，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那摞纸包的最上面。然后他关了台灯，在逐渐变亮的光线里闭上了眼。
　　那张纸条上的字他从冬天看到了秋天，从黑看到了亮。他知道那些字写在纸上，纸会变黄变软边角会卷起来，但是那些字里面装着的东西，纸折了它们还在，纸烂了它们也还在。

作者有话说

读者们也不要看小说到很晚哦～
要早些睡觉?祝愿有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