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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孤行 雨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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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镇上连着晴了好几天。三月中旬了,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但到底是来了。泡桐树开始抽芽,路边的草从枯黄里返出青绿来,空气里那种解冻之后的潮湿的土腥味一天比一天淡了。
谢秋死没有再往那扇窗户的方向看过一眼。
他每天走那条路。从老粮站出来,经过巷口的老槐树,穿过泡桐路,走到学校。那条路他走了太久太久,久到每块砖每条缝都刻进了他的步幅里。他的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快不慢,围巾已经摘了,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三月风暖了,他不再缩着脖子走。
只是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没有停过。
初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槐树新发的嫩叶吹得翻来翻去。浅绿色的叶子背面是淡青色的,翻过去又翻过来,跟去年夏天一样。他没有抬头看。他走过去的时候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眼睛没有朝旁边偏过一度。
学校里的流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谢春生走了,话题的中心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时间久了就没人再提了。有人在他背后说过一句"你看他,冷得跟死了半截似的",声音不小,他是听见了的。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拿笔,写字。这些动作他做了太多次,熟得不需要想。他听课、记笔记、交作业,跟所有其他人一样。只是他没有再在课间走出教室到走廊上去站着了。他就坐在位子上,有时候翻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慢慢地把叶子长满。
午饭他去食堂吃。端着餐盘找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回教室。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一下头,不多说一个字。他跟所有人的距离都刚刚好——不远到显得刻意,不近到让人觉得还能靠近。
有人说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
他听到了,没有回应。
放学之后他比从前走得晚了一些。他把教室里的东西慢慢收好,书包背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四楼。经过三楼那个楼梯口的时候他既没有停也没有慢,步子保持着原来的频率,从三楼到二楼到一楼,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出校门。
那扇窗户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看。
泡桐路的叶子已经长了一小半了,嫩绿嫩绿的,在头顶上遮出稀稀拉拉的阴凉。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校服肩膀上跳动。他走得不快不慢,一个人,旁边没有脚步声,没有"你快点"的催促,没有那些填满了路的废话。
回到老粮站推开铁皮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绿了大半了。新叶繁密地铺满了枝头,风一吹就翻出一层浅绿一层深绿。石桌面上落了几片嫩叶,薄薄的,青色的,边缘还没干透。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一秒钟。他的视线从石桌上那片嫩叶上掠过去,然后他跨进了堂屋的门。
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他坐在堂屋里吃晚饭。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煮得比从前稍微用心了一些。方桌对面那把椅子还靠墙放着,上面落了灰。他没有把它擦干净,也没有把它移开。它就那么搁在墙角,跟从前一样。
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最后全黑了。屋里开着灯,暖气片已经不烧了,但春天的夜不那么冷了。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橱,在书桌前坐下来翻了会儿书。
笔筒里那支"晨光"中性笔还在。他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台灯的光拢着桌面一小圈,明黄色的,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声音灌进屋里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谢秋死坐在灯下没有抬头,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又翻过了一页。
这个春天还是来了。院子里的槐树还是长了新叶子,泡桐路上的树荫还是越来越密了。所有该回来的东西都回来了,草回来了,花回来了,暖和的风也回来了。只有那些该在的人没有回来。那道门还是每天被推开,只是推开它的手换了,推开的力度和声音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一个人走一条路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不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风吹在脸上的温度、路两边的树什么时候绿了什么时候黄了,都跟两个人走的时候一样。只是走着走着,旁边的空位一直在那里,像一本书翻开了没人合上,风把那页纸吹得哗啦响,可就是没有人伸手去把它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