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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断联 元宵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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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是二月下旬,谢春生回了县城。
临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学校,没有进去,就在围墙外面沿着那条路走了一圈。他走到那个熟悉的窗台下面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看。他知道那扇窗户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人会打开它往窗台缝里放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了。
回到县城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上课、下课、吃饭、写作业、睡觉。他把自己按进这个新节奏里,一天一天地把它磨得更顺滑。同桌已经能跟他聊几句天了,问他老家是哪儿的,他说镇上的。同桌说镇上好啊安静,他笑了笑没接话。
有一天下午他经过教学楼外面那条路,抬头看见了那棵槐树。枝桠上冒出了极小极小的芽苞,米粒大的绿点密密地点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像谁拿极细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排。他站了两秒,低头走了过去。
他中间回过一次镇上。
那是一个周六,他爸出差了,他妈让他回来拿换季的衣服。他坐早班车到了镇上,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步子绕了一下,走到学校那边去了。周末学校没人,大门锁着,他沿着围墙走到那扇窗户底下。
他垫脚伸手摸了一下窗台缝。
空的。手指探进去碰到的只有灰和干枯的碎叶,冬天的积尘在他指尖上留下粗糙的触感。他收回手,看着指腹上沾的那层灰,轻轻拍掉了。
第二次去是两周后,三月初了,天开始回暖。校园围墙外的那排树冒了新叶,浅绿色的嫩芽密密地缀在枝头。他站在窗台下面又伸手进去摸了一次,空的。窗台缝里比上次多了几片新落的叶子,梧桐那种巴掌大的幼叶,嫩嫩的,还带着春天的潮气。
他把那几片叶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然后放在了窗台沿上。
第三次去是三月的第二个周末。这一次他来之前没有想太多,走那条路的时候步子比前两次快了一些。到了窗台下面他没有先伸手,而是先抬头看了一下那扇窗户。窗关着,玻璃后面黑洞洞的。
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了粗糙的窗台底部,有灰尘,有几粒小石子。往里深探了一下,指腹擦过冰凉的水泥台面,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手背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干净。
他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小会儿。三月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点泥土解冻之后的气味,潮潮的,软软的。围墙外面的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背面反着一点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四次他没有来。那天他本来要来的,早上都收拾好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看了那摞纸包一眼,然后合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可能就是不想再摸到一层空空的灰了。
他没有去的那天下午,有人去了。
谢秋死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是三月中旬。他去了他爸那边待了大半个月,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已经冒了芽,细细的绿尖儿从枝头钻出来,一簇一簇的。他推开铁皮门的时候风从院子里面涌出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走了进去。
他推开院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石桌上那个信封。
信封被一块小石子压着,搁在石桌的正中间,位置摆得很正,像是怕被风吹走。纸已经泛了黄,边角有些软了,不知道在露天里放了多久,经历过几场雨和几次日晒。
谢秋死站在石桌旁边看了那个信封两秒,然后拿起来了。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稿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他认得的。那些笔画他太熟悉了——"春天来的时候,我来找你。"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纸张因为受了潮摸上去有一点软,指尖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风把院子里的嫩叶吹得沙沙响,久到天边的云从西边移到了头顶又移到了东边。
他把信纸小心地叠回原来的折痕放进了信封里,然后快步走进了屋。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顿了一顿,然后开始写。
他写了很长很长。
写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写他每天走那条路的时候旁边空了,写他过年那几天去了他爸那边,晚上躺在陌生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有多想他,写他每次经过窗台的时候都会放慢步子,写他到底有多希望他能回来,到底有多爱他……
他写"我等了一个冬天,等来这句话",写"你要是再来一次,我就在这儿等着",写"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在这儿"。
他的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把正面写完了又翻到背面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他放下笔,把信纸晾了一会儿等墨迹干了,然后仔细地叠好放进了信封里。
他拿着信封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暗了,已经太晚了。他想明天再送过去好了,明天一早送到那扇窗户里。
他把信封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天下了雨,不大,毛毛的。他走到那扇窗户底下的时候雨把他的头发沾湿了一层。他伸手进去放信,指尖探进窗台缝——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的字他认识的,但是内容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那天他去的时候,窗台缝里放着他上一次写的纸条。
而谢春生上一次来,已经是十四天之前了。
他把手里的信封和那张纸条一起握在手心里,站在三月细密的春雨中,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擦掉了。
有些东西就这样错过了。一个人来了三次,没有等到回音。他以为那个窗台不会再有人往里放东西了,所以第四次他没有来。另一个人回来了,看见了那封泛黄的信,写了一整夜的话想告诉对方自己一直都在。可是他说得太晚了,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等他把话放进那条缝里,那里已经没有了等着收它的人。
那天下午雨停了,谢秋死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窗台上方的那棵老槐树在细雨里静默地立着。那些嫩芽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密密麻麻地点在枝头,从冬天熬过来的光秃秃的枝条,终于又冒了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