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争吵 年二十 ...
-
年二十九那天,谢春生回了家。
县城到镇上不到一小时车程,他爸开车来接他。路上父子俩没什么话,广播里放着过年的歌曲热热闹闹的,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块没化完的雪躲在田埂背阴处。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把春联贴好了。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院门两边格外扎眼,风一吹啪嗒啪嗒响着。枇杷树的枝桠上挂了两个红灯笼,小号的,在风里转着圈。
年三十晚上吃团圆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排骨、鱼、饺子、丸子,他妈忙了一个下午。他爸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谢春生那边。
"你大了,可以喝一点。"
谢春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他爸看着他咳也不笑,自己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嗡嗡地响着,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的。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他妈开始收拾碗筷。谢春生站起来帮忙端盘子,把剩菜往厨房端的时候路过堂屋的桌子,他爸坐在那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杯子搁在桌上没端起来。
"春生。"他爸叫住他。
谢春生站住了。
"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
"学习跟得上?"
"跟得上。"
他爸点了点头。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谢春生站在那儿端着盘子的样子——比他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下巴尖了,校服穿在身上有点晃。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落在桌面上。
"你那个同学,还在镇上?"
谢春生的手紧了一下,盘子的边沿硌着他的掌心。他站在那儿没有动,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他妈在洗碗。
"在。"
"你们还联系?"
"没有。"
他爸的手指在酒杯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几乎是听不见的。他抬起头看了谢春生一眼,那一眼什么情绪也没带,就是看了看。然后他又低下去了,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那就好。"
谢春生端着盘子进了厨房。他把盘子放进水槽里的时候他妈正在擦灶台,背对着他没转身。他把盘子放下,在厨房站了两秒,然后出去了。
夜里十二点外面开始放鞭炮。镇上的人家一家接一家地响起来,噼里啪啦地炸着,把整个夜空都点亮了。谢春生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看外面的烟火,隔着一层玻璃看出去那些火光模糊成了红红绿绿的影子,亮一下暗一下,持续了十来分钟才慢慢歇下去。
鞭炮声停了之后到处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谢春生站在窗前没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他把手按上去抹了一下,露出来外面那棵枇杷树的轮廓。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两个红灯笼,已经灭了,在黑夜里只剩两只暗红色的影子。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扇铁皮门。
他没有出门。他回到床边坐下来,抽屉拉开,那摞纸包还在里面。他把它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隔着纸包摸着里头那些纸条和画纸的边角。他没有拆开,就那么按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了。
初三那天早上,他爸进了他的房间。
门没有敲就推开了。谢春生正在穿外套,回头看见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纸包——那摞用纸包着的纸条和画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出来的,此刻摊开了一半在他爸手里,最上面那张露出来,是谢秋死画的那两只燕子。
"这是什么。"他爸的声音不高,但是比平时沉了很多。
谢春生的心跳漏了一下。他站在床边,外套穿到一半挂在肩膀上,两只袖子还没套进去。他看着那个纸包被摊开在他爸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叠在一起的边角露在外面,有些已经卷了毛,有些折痕深得泛了白。
"你翻我东西?"
"我问你这是什么。"
"妈跟我之间的事,你别管。"
他爸把那个纸包重重地往书桌上一拍。声音在房间里响了一下又弹回来,桌上的台灯晃了晃又稳住了。那些纸条从纸包里散出来一部分,哗啦啦地铺了一桌面,草稿纸上谢秋死画的坐标系和那颗小星星朝上翻着,旁边是歪歪扭扭的两只燕子。
他爸看着那满桌子的纸片,嘴唇抿得发白。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声粗了一点,攥着纸包的手指关节泛了青白。他看了那些纸片几秒,然后抬手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扫——台灯、笔筒、散开的纸片,全被扫落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你就为了这些?"他爸的声音高了,在房间里磕着墙壁反弹回来,"你为了这些东西跟家里闹、转学、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连个笑都没有——"
"我说了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是我儿子!"
谢春生站在那儿,外套滑下来掉在床上。他看着他爸站在满地狼藉中间的样子——眼睛红了一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还在动但是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的额角出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白头发比以前更多了。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儿子。
地上的纸片散了一地。纸条、画纸、草稿纸,有的叠着有的展开了,燕子、星星、歪歪扭扭的字,全铺在灰白色的地砖上。谢春生低头看着那些纸片,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张的边角他都摸过无数次。它们现在散在地上,有的沾了灰,有的被扫落的时候折出了新的印子。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
他爸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捡那些纸片,喉咙里堵着的那句话终于挤出来了,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为了这些,连家都不要了?"
谢春生捡纸片的手停了一下。他蹲在那里,手指捏着一张纸条的边角,纸条上写着"下午还来不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是他爸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没有不要家。"
他继续捡,把散了一地的纸片一张一张归拢起来,按着顺序叠好,用原来的纸重新包起来。他捡的时候指尖碰到几张折痕深的,那些折痕是反复折叠再展开留下的,纸张的纤维已经断裂了,摸上去有一条软软的白线。
他爸站在旁边看着他捡完。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落下,房间里的光晃了晃。他爸沉默了很久,久的像一整个冬天那么长。最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带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谢春生蹲在地上把那个纸包重新包好了,放在书桌上。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灯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他走过去把门合上了,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
家里那些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他妈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他爸应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胸口深处发出来的。电视还开着,春晚的重播在放着什么节目,欢笑的声音被挡在门外变得模糊不清。
谢春生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他坐在那堆被扫落的东西旁边,台灯歪在地上还亮着,光从低处照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变形的,扭曲的。他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重新包好的纸包,又看了一眼门缝透进来的那条光线。
他爸刚才说"你为了这些,连家都不要了"。那句话还钉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他说"我没有不要家",可是刚才他爸扫落东西的时候他低头看满地纸片的样子,跟他爸眼睛红着问"你是我儿子"的样子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有些东西碎掉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一条裂缝从这头爬到了那头,等你看清楚的时候,裂缝已经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