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春

31、远迁 县城的

　　县城的中学比镇上的大了快一倍，教学楼是新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教室里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桌面没有划痕，抽屉里干干净净的。
　　谢春生坐在第二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跟他说了句"新来的？"，他说"嗯"，对方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班里的人已经组好了各自的圈子，课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没人过来找他。他坐在位子上翻书，课间操的时候跟着队伍下去，再跟着队伍上来，像影子一样贴着别人的轨迹走。
　　他刻意不去看窗外。因为窗外那排树里有一棵槐树，就在教学楼旁边，枝桠伸上来几乎要碰到三楼的窗户。二月了，那棵树跟老粮站院子里那棵一样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桠戳进灰白色的天里。
　　他每次无意中瞥见那棵树，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课本上。白纸黑字，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一页翻过去再读下一页。可是那些字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从眼前滑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新学校的食堂比镇上的大，菜也比镇上的多，可是他不觉得好吃。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对面空着。旁边的人聊着天笑着，声音嗡嗡地混在一起像是一层隔音罩，把他跟那些热闹隔开了。他低头扒饭，饭是温的，菜是咸的，吞下去的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
　　来之前他跟自己说好了，不去想以前的事，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那扇铁皮门和那棵槐树。他把自己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壳里，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上课的时候不看窗外，放学了就直接回住处做饭，吃完饭写作业，写完作业睡觉。一天一天过得飞快，日历撕掉一页又一页，他数着日子过，数到第七天的时候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那个壳没有用。他躲开了一切可能让他想起谢秋死的东西，躲开了老粮站，躲开了河堤，躲开了那条泡桐路。可是他躲不开自己脑袋里面那些东西，那些画面像是印在底片上的，不管白天怎么压着晚上一闭眼就全浮上来，一帧一帧地转。
　　有一天晚上他睡着梦到那棵槐树，梦里的树是绿的，叶子密匝匝的遮了大半个院子，谢秋死坐在树底下看书，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跳动，他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谢春生一眼。就那一眼，谢春生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窗户朝北，一丝月光都没有。他躺在那儿摸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想重新回到那个梦里去，可是怎么都睡不着了。他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起床的时候镜子里的脸眼睛下面两道青灰的印子。
　　二月过了一半，新学校开始月考。谢春生考了班里的中游，不好不坏，班主任找他谈话说"适应得还可以，继续努力"。他点了点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外面的天难得的放晴了一会儿，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小块，把走廊的地面照得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天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去。他沿着学校的围墙慢慢走了一圈，围墙外面是一排店铺，小卖部、文具店、面馆，有一家店门口挂着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他站在那家风铃前面看了一会儿，风铃是玻璃做的，透明的，在初春微弱的阳光里反着碎碎的光。
　　他想起谢秋死院子里那棵槐树，春天的时候叶子是浅绿色的，被风一吹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是淡青色。他想起那个夏天，两个人在树底下吃西瓜，谢秋死把瓜皮放在石桌上，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他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收住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拢，就那么走着，低着头，新学校的路他已经走了半个月了，可是走起来还是觉得陌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路上。
　　回到住处他把书包放下，在书桌前坐下来。抽屉拉开，里面那摞用纸包着的东西还在，他伸手进去碰了碰纸包的棱角，没有抽出来。然后他把抽屉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巷子对面那堵灰墙上的藤蔓还是枯着的，不过仔细看能看到干枯的枝条上冒出极细极细的绿点，小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才注意到。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了很久，那些绿点太小了，像是谁拿彩笔在枯藤上点了一排极浅的印子。
　　春天在来。谁都没办法拦住它。
　　他在窗前站到天黑。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笼着对面那堵灰墙，干枯的藤蔓在光里变成了暗褐色。他转过身开了台灯，坐回书桌前翻开了课本。白纸黑字，一行一行地读过去。这一次那些字没有滑走，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每一个笔画都端端正正的。
　　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可能是那棵槐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树。他没有抬头去看，笔尖在纸上移动着，沙沙的声音填满了这间朝北的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