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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沉云   二月来 ...

  •   二月来了,天气冷得更厉害了。
      谢春生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一,谢秋死照常去上学。从老粮站到学校那条路他走了很多年,闭上眼睛也能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路面有坑。他走的时候跟从前一样,步子不快不慢,围巾拉到鼻梁下面,校服拉链拉到顶。
      路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没有停。再路过那片泡桐路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他一路走到校门口,进了教学楼上了四楼,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了课本。
      跟从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走廊上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变少了。那些曾经在他背后压低声音说"你看那个"的人,现在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不再多看他一眼。流言像是被冬天冻住了,慢慢地缩回了各自的角落里。有几次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谢春生转学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人。
      他把那些话从耳朵里放过去,一个字也没留。
      上课的时候他听课,记笔记,跟从前一样。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沙沙的声响填满了安静的教室。他低头写字的时候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鼻梁上那道亮痕还在,跟去年春天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他写字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偶尔会停一两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过一会儿又落下去。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收书。桌肚里没有纸条,窗台缝里没有纸条,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走在他旁边说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他习惯了,或者说他在学着习惯。
      有时候放学他会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慢慢地把书包背好,从四楼走下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他走过三楼那个楼梯口的时候步子慢半拍,然后继续往下走。
      出了校门天快黑了。冬天日头短,四点多钟就开始往西沉,等他走到路上的时候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带。泡桐树的枯枝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地伸着,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一个人走回去。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用说话。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到老粮站开铁皮门的时候他的手冻得有点僵,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才拧动。院子里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几片卷着的枯叶还挂在枝头没落干净,在风里打着旋。他穿过院子进屋开了灯,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先去把暖气片拧开了,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倒了一杯端到堂屋坐下。方桌上那两只搪瓷缸子还在,磕了瓷的那只旁边多了一只完整的。他端着自己那一杯,看着对面那杯空着,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一整天没人动过,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伸手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倒掉了,洗了洗放回碗橱。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捧着热杯子暖手。暖气片的热度一点一点升上来,整间屋子慢慢暖了。窗外风大,院子里的枯枝被吹得唰唰响,听着像是在下大雨。
      他想起谢春生说过的一句话——"等毕业了我们一起去那个南边的城市"。那时候是夏天,两个人在槐树底下坐着,谢春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把那个画面看到了。那时候谢秋死说"好",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现在那两个字还搁在心里,被冬天冻住了,沉沉的,撬不动也搬不走。
      县城的另一头,谢春生也坐在房间里。
      窗户朝北,冬天的太阳照不进来,整个房间白天也是灰蒙蒙的。他坐在书桌前翻课本,翻了两页没看进去,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桌角放着一包橘子糖,包装纸还没拆,他买回来就搁在那儿了,一直没打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巷子对面那堵灰墙上干枯的藤蔓在风里摇着,灰色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去。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他的手掌按上去化开了一块,露出一小块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他想起老粮站那扇窗户。冬天的时候上面也会凝白雾,他每次去都用手抹一块出来看院子里那棵槐树。谢秋死站在他旁边,端着一杯热水,两个人隔着那层被抹开的玻璃看外面光秃秃的枝桠。
      现在那扇窗户前只有谢秋死一个人了。
      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抽屉拉开,里面放着那摞用纸包着的纸条和画纸,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纸包的棱角,没有抽出来。然后他把抽屉合上了,外面的天彻底暗了,房间里没开灯,他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还在那条河堤上,三月开春的风暖融融的,柳条刚抽了新芽,他坐在石阶上放风筝,风筝是只燕子,歪歪扭扭的尾巴上画着两道叉。旁边有人坐下来了,他偏过头去看,是个穿深蓝校服的男生,看着河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是梦里他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那人偏过头来看他了,浅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梦就断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凌晨的时候最冷的那一阵,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又想追回那个梦,可是什么也没有了。
      天亮了。二月二日,没有下雪,天阴沉沉的,大片的云压得很低,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灰棉被。
      谢秋死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槐树的枝桠上凝了一层霜,白毛毛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点亮。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铁皮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锁扣发出一声轻响,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地散了。
      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一个人。风大,把他校服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路上的人不多,一个骑车的从他旁边过去,铃铛响了一声,很快远了。他低着头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前几天、前几个月、前一年,都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在经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光秃秃的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些向上伸去的枝桠。冬天的枝桠是灰褐色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可是再过一两个月,等到惊蛰前后,这些枝桠上又会冒出新的芽来,又会长满叶子,又会绿得发亮。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风追在他身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冬天的最后一段日子,沉云压着镇子,压着那棵槐树,压着空荡荡的巷子和落了灰的石桌。天一直没放晴,雪也一直没下。冷是干冷,风是干风,所有的东西都被冻住了,僵着,硬着,等着春天来把它们解开封住的那层冰。
      可春天还要很久才来。
      谢春生抱着膝盖坐在县城那间朝北的房间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那棵干枯的藤蔓在风里摇着,摇了一天也没掉下来。他把手伸进抽屉又碰了碰那包纸条的边角,硬的,凉的,在指尖底下实实在在的。
      他想着那条河堤,那棵槐树,那扇铁皮门,那个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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