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预兆   一月的 ...

  •   一月的最后一天,谢春生回了镇上。
      他爸开车送他回来拿东西,说是手续还有几份表格要填。车子停在巷子口的时候谢春生下车,他爸在车里说"十分钟够不够",他说够了。转身往巷子里走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上,路两边的墙还是那些灰墙,墙根底下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着。
      他走到老粮站门口,铁皮门关着,锁没有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竹椅歪着靠在墙边。谢春生站在院子中间,风灌进来把他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他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开着的,里面有灯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谢秋死在屋里坐着,面对着门,像是知道他会来。方桌上放着两杯水,搪瓷缸子,磕了瓷的那只和完整的那只并排搁着,杯口还在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灰色长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腕白得没有血色。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谢春生迈步进去了。
      他在谢秋死对面坐下来,端起那只有磕痕的搪瓷缸子捂在手心里。热水透过缸壁把掌心暖了,他把缸子转了半圈,那道磕痕对着自己。谢秋死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像冬天傍晚冻着的河面,没有风也没有波纹。
      "你瘦了。"谢春生说。
      "你也瘦了。"
      "那边饭菜不合口。"
      "那边冷吗。"
      "还行,有暖气。"
      谢秋死没再问了。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热水冒着袅袅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谢春生把杯子放下了。他看着对面的人——灰色长袖,挽到肘弯的袖子,露在外面的小臂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瘦了,颧骨比秋天的时候高了一些,眼窝深了一点,可是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看过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停在他身上。
      "谢秋死。"他开口。
      "嗯。"
      "我后天就走。去县城那边上学,可能好一阵子不回来了。"
      谢秋死的眼睫毛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桌面上两杯水之间那一片空白的桌面。他的手指搭在搪瓷缸子的外壁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来:"我知道。"
      "你以后一个人——"
      "我会照顾自己。"
      谢春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你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走慢点,冬天冷了把围巾系好,别老吃面条偶尔吃点别的。可是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谢秋死面前。谢秋死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谢春生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了一片暗色的影子里。他看着站在面前的人,没有动。
      谢春生蹲了下来。他蹲在谢秋死的椅子前面,仰着头看他,像去年秋天他蹲在院子里问"你怕不怕"的时候一样。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调转了过来,谢秋死低头看着他,他抬头看着谢秋死。
      "你那天说玩儿我的。"谢春生说。
      谢秋死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春生——"
      "你别说话。"谢春生抬起手,手掌贴在谢秋死的脸颊上。掌心里那张脸比以前更冷了,颧骨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谢秋死没有躲,他的脸在谢春生的手掌里微微侧了一下,嘴唇碰到了谢春生的掌心。
      谢春生站起来了一点,凑过去吻了他。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谢春生尝到了咸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谢秋死的。谢秋死抬起手攥住了他校服的领子,像去年秋天在窗台前面一样。手指攥着布料的力道跟从前一模一样,指节泛白,攥得紧。
      这个吻跟去年那个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小心翼翼的。现在是暖的,两个人都微微张开了嘴,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地摩挲着,谁也不着急分开。谢秋死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托住了谢春生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地顺了一下又拢住了。
      屋里暖气烧得足,热气把两个人裹着。搪瓷缸子里的水汽还在升着,在两个人旁边袅袅地散了。谢春生闭着眼,感觉到谢秋死的睫毛扫在他颧骨上,痒痒的,一下一下,他的嘴唇贴在谢秋死的嘴角,感觉到了那个很小的弧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了。谢春生蹲着的腿麻了,他索性坐在地上靠着谢秋死的椅子腿。谢秋死的手还放在他头发上没有收回去,手指慢慢地在他的发间顺了顺,没有用力。
      "你那天说的话。"谢春生靠着椅子腿,声音低低的,"'玩玩而已',你说的时候自己信吗。"
      "不信。"
      "那你为什么要说。"
      谢秋死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腿边的谢春生,从上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发旋和半截后颈。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哑的:"因为我觉得那样对你最好。"
      "你觉得。"
      "嗯,我觉得。"
      谢春生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胳膊里,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谢秋死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谢春生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又松开了。窗外的风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哐当一声又停了。屋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
      谢春生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他揉了揉。他站在谢秋死面前低头看着他,谢秋死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灯光底下碰在一起。谢春生伸手把谢秋死额前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他的手指碰到谢秋死的耳廓,凉凉的,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我走了。"谢春生说。
      谢秋死站起来送他到院子门口。铁皮门拉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谢春生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谢秋死站在堂屋门口的光里,灰色长袖被身后的灯光勾了一道暖金色的边,他的轮廓很清楚,肩膀和头的形状跟谢春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没有变过。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嗯。"
      "春天来的时候——"
      "春天来的时候我会好好的。"
      谢春生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是灯光映在上面的,可他觉得那是从底下透上来的。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院子。铁皮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沉闷的声响在巷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青石板的路面被傍晚的光染成了暖灰色。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冰凉的,上面的裂纹一道一道交错着。
      他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暮色里他的影子在脚底下一团模糊,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沉浸在灰蒙蒙的光里。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的围巾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了。
      他爸的车停在巷子口,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拿好了?"
      "拿好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灰墙灰瓦,老槐树的枝桠伸向暮色的天空。什么人都没有,那扇铁皮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刚刚亮着灯。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移。灰墙、老槐树、巷子口,一个一个往后倒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谢春生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巷口慢慢缩成一条缝,最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靠在座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爸没有说话,车载广播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开得很低。车子在柏油路上平稳地开着,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往后退去。谢春生闭着眼,脑海里是刚才那个画面——谢秋死站在灯光里,灰色长袖的轮廓勾着暖金色的边,他说明年春天来的时候会好好的。
      他睁开眼,窗外是陌生的街景。县城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