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青

2、巷隅 开学之

　　开学之后连着晴了三天，太阳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谢春生每天骑自行车上学，出巷子口的时候总要往槐树底下瞟一眼。那几个下棋的老头倒是一直在，但谢秋死没在那儿坐过。谢春生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可能只是觉得那天河堤上的画面挺好看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河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会动一下，虽然那个人整个儿都冷冰冰的。
　　班里的座位暂时没调，谢春生还是坐在谢秋死旁边。这让他很满意，因为全班一共四十三个人，谢秋死是唯一一个不嫌他话多的——不是不嫌，是不说。上课的时候谢春生传纸条过去，问一些不着四六的问题，比如"你早饭吃的什么"，比如"你觉得班主任的头发是真的还是假的"。谢秋死每次都会看一眼，然后要么不回，要么在纸条上写一两个字丢回来。有一次写了"包子"，有一次写了"真的"。
　　谢春生就把那些纸条一张张叠好，夹在课本里。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跑八百米。男生先跑，女生在旁边坐着等。谢春生跑了一半就开始喘，嗓子眼儿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脚下发软。他偏头看跑道外侧，谢秋死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步幅很大，呼吸匀得很，连校服领子都没歪。
　　跑完了谢春生一屁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后背全汗湿了，黏在校服上。他把外套拉链扯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太阳晒在胳膊上有点发烫，他眯着眼看远处，操场那边的沙坑里有几个低年级的在跳远，扬起来的尘土在光柱里飘着，碎碎的。
　　旁边有人坐下来，递了一瓶水过来。谢春生扭头一看，谢秋死已经拧开了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给我的？"谢春生接过水，瓶身上还有一点凉。
　　"多的。"谢秋死说。
　　谢春生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嗓子下去，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他把瓶盖拧回去攥在手里，没舍得还。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操场，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沙坑里的土吹成一道道细纹。
　　"你跑得可真快。"谢春生说。
　　"还行。"
　　"你哪是还行，你跑了我们班第二。"
　　谢秋死没接话。他把空水瓶捏扁，对准五米外的垃圾桶扔过去，瓶子划了一道弧线，准确落进桶口。谢春生"嚯"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拍了拍手。
　　"厉害啊。"
　　"有什么厉害的。"
　　"准啊。"谢春生比比划划，"你让我扔，我肯定扔到垃圾桶盖上弹飞出去。"
　　谢秋死的嘴角好像抿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是那个弧度跟之前几次一样。谢春生发现了，这人高兴的时候不会笑，但是嘴角会动那么一下，就像冰面上裂了条缝。
　　下课铃响了以后大家往外走，谢春生和谢秋死走在最后面。操场上的人慢慢散掉，只剩几个值日生扛着大扫帚在扫落叶。三月的梧桐叶落得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片铺在跑道上，扫帚一扫就卷起来。
　　"你住巷子哪头？"谢春生问。
　　"中间，老粮站后面那排平房。"
　　"我住巷子口进去第二家，门口有棵枇杷树的。"
　　"知道。"
　　"你怎么知道？"
　　谢秋死没回答。两个人拐出校门，顺着那条种了泡桐的马路往回走。泡桐花开得正盛，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色挂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儿。谢春生故意踩了几朵，又把一朵完整的捡起来，捏着花柄转着看。花心是淡黄色的，花瓣儿薄得像纸。
　　"你家平房后面是不是有个院子？"谢春生把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什么味儿。
　　"嗯。"
　　"我小时候去那儿掏过鸟窝。"
　　谢秋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谢春生用手比划，"就那棵槐树，特别高，上面有个喜鹊窝。我爬了一半腿软了，卡在树杈上下不来，后来是我爸搬梯子来捞我的。"
　　"你爬树去掏喜鹊窝？"
　　"那时候才小学三年级嘛。"
　　谢秋死没再问了，但是谢春生注意到他的步子好像慢了半拍。那条巷子走到头再右拐就是老粮站，灰扑扑的一排仓库早就废弃了，墙根长满了野草，窗户用砖头砌死了大半。仓库后面是几排平房，红砖灰瓦，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柴火和杂物。
　　谢秋死在一扇掉了漆的铁皮门前停下来，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谢春生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院子不大，当中一棵槐树的枝桠伸得老高，跟院墙外那棵喜鹊树连成一片。院子里晾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进来坐？"谢秋死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谢春生愣了一下。这是开学四天以来谢秋死第一次主动邀请他。他赶紧点点头，跟着跨进门槛。院子里的地是水泥抹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墙角堆着几摞旧书，被雨淋过又晒干，页脚皱巴巴地卷着。
　　屋门开着，谢春生探头看了一眼。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树，纸已经泛黄了。桌上搁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谢春生凑过去一看，《百年孤独》，翻到的那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脑仁疼。
　　"你看这么深的书？"
　　"随便翻翻。"
　　谢春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刚沾到椅面就弹起来了——椅子腿有点晃。他弯腰看了看，一个垫脚的地方缺了一角，地面也不平。他把椅子挪了个位置重新坐下，稳当多了。
　　谢秋死倒了杯水给他，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黑黑的铁皮。谢春生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味儿。
　　"你一个人住？"谢春生问。
　　"我爸在外面打工，我妈——"谢秋死顿了一下，"我妈不在了。"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谢春生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搪瓷杯壁上摩挲着，碰到磕掉瓷的地方，有点扎手。
　　"对不起啊，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
　　谢秋死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槐树影子的轮廓拉得很长，印在水泥地上，枝枝杈杈的。一阵风吹过来，晾着的那件校服外套又晃了一下，袖子摆起来又落下。
　　谢春生把杯子搁在桌上，走到门口站在谢秋死旁边，也看那棵树。院墙上的砖缝里长出一簇蕨草，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
　　"你一个人住，做饭谁做？"
　　"自己做。"
　　"会做什么菜？"
　　"面条。"
　　"就面条啊？"
　　"还有蛋炒饭。"
　　谢春生想了想，拍了拍胸口："那改天我给你做一顿。我红烧肉做得可好，我妈教我的。"
　　谢秋死偏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门框的阴影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光底下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往下垂，看着好像没什么精神，但谢春生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谢秋死问。
　　声音不高不低，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就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谢春生被问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好半天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
　　他说完自己觉得这话有点傻，赶紧补了一句："你话少，跟你待着不累。我旁边那些人，上课的时候嘴巴也不停，吵得脑壳疼。"
　　谢秋死没说话。他转回身走进堂屋，从桌上那本书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谢春生。谢春生接过来一看，是那天他在草稿纸上画的歪燕子，旁边写着"秋死"两个字。但是这次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还是那么清瘦——
　　"春生，今天惊蛰过去七天了。"
　　谢春生看着那行字，忽然不说话了。他把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叠好，塞进校服口袋，跟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院墙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脆生生的。槐树的叶子上沾着傍晚的露水，一颗一颗，在最后的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那我走了，"谢春生说，"明天给你带红烧肉。"
　　谢秋死送他到院子门口，铁皮门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谢春生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谢秋死还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另外一只手垂在身侧。天暗下来以后他整个人显得更瘦了，轮廓淡淡的，像用铅笔轻轻描出来的。
　　"谢秋死。"谢春生喊他。
　　"嗯。"
　　"明天见。"
　　谢秋死点了一下头，把门合上了。
　　谢春生走在巷子里，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两边的墙成了黑乎乎的影子。空气里有谁家做饭的油烟气，香喷喷地飘过来，勾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硬硬的一角搁在手指底下，踏实。
　　回到家推开门，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同学家玩了一会儿。"
　　"哪个同学？"
　　"谢秋死，坐我旁边那个。"
　　他妈没再问了，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炖排骨的香味。谢春生把书包放下来，走到天井里透了口气。枇杷树上的小果子比前几天大了一圈，青绿青绿的，藏在叶子底下。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硬的。
　　他忽然想起谢秋死说的那句话——春生，今天惊蛰过去七天了。
　　他不知道谢秋死为什么要写这个，但是他知道自己把那张纸放进口袋的时候，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不为别的，就为一个话那么少的人，还记得惊蛰是哪一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第一颗星星从东边的屋顶上钻出来，亮亮的，稳稳地钉在那里。谢春生看着那颗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咧嘴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是春天才刚开始，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