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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辗转 一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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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谢春生搬到了县城亲戚家。
说是亲戚,其实是远房的表舅,不住在一个屋。表舅家在县城东边一条老街上,把二楼一间空房租给他。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冬天几乎晒不到太阳。谢春生把行李放好的那天下午站在窗口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的灰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风一吹就簌簌响。
新学校在县城中心,比他原来的中学大了一圈,教学楼也新,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他坐在新教室里四周全是陌生的脸,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从前的事。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借了他一支笔还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重新开始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七点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学校,上一天的课,放学回来做饭写作业睡觉。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区别就是那条路,那个巷子,那扇铁皮门,全换成了新的。
他有时候走着走着会下意识地往右边偏一点,觉得那边应该有人并肩走。空了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右边是空的,风从空的那边灌过来冷飕飕的。
县城比镇上热闹。街上人多车多,晚上路灯亮得晃眼,店铺的霓虹灯照着地上湿漉漉的反光。谢春生有时候放学不急着回去,在街上慢慢走着看那些店面的招牌,看橱窗里摆的东西。有一次他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了一下,看见里面有那种橘子味的硬糖,他进去买了一包,回去之后放在抽屉里,一颗也没吃。
他偶尔会想起那十六颗攒在盒子里的糖。搬家的时候那个盒子留在了老家的抽屉里,他没有带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带,可能是觉得那些东西应该留在原处,跟着那扇铁皮门和那棵槐树一起。
老粮站的院子里,那棵槐树应该还是光秃秃的。
谢秋死每天放学还是走那条路。从学校出来,穿过种着泡桐的那条街,在巷子口拐弯,经过那棵老槐树,走到老粮站后面的平房,掏钥匙开铁皮门。
跟从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旁边没有人了。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以前谢春生走在旁边的时候老催他"快点快点",他不听,还是走自己的步调,但那个声音在旁边一直嗡嗡地响着,把整条路都填满了。现在那个声音没了,路忽然变得很长,走很久也到不了头。
冬天黑得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路灯还没全亮起来,街上一段亮一段暗。他走过那片泡桐路的时候枯枝在头顶织成一张灰褐色的网,风穿过枝桠的声音干燥的,嗖嗖的,像有人在磨什么东西。
他一个人走着,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拉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骑自行车从旁边过去,铃铛叮铃一响又远了。他低着头走路,校服的领子竖着,把半张脸藏进去,只露出眉骨和眼睛。
到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路灯还没亮,整个槐树的轮廓是暗黑色的,跟灰墙的背景融在一起。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老粮站的方向。
铁皮门还是老样子,锁孔有点锈了,钥匙拧的时候要转两下。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黑乎乎的,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关门,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院墙上的枯藤晃了一下。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蒙了一层灰,竹椅靠墙放着,上面落了一小片枯叶。
他把门关上了。锁扣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弹了一下就没了。
进屋开灯,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方桌上那杯凉白开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水面结了冰。他把杯子拿起来倒掉,洗了洗放回碗橱。暖气片还没开始烧,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裹着棉外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动。
从前每天下午这个时候,有个人会推门进来。步子急急的,还没进门就开始喊"谢秋死我来了",声音穿过院子穿过堂屋把整间屋子都填得满满的。他会先喝一口水然后开始说今天学校发生的事,说陈小明又跟他聊了一节课的游戏,说他英语听写及格了,说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屋子里,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反弹着,细细碎碎的,快要散了但是没散干净。谢秋死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晚饭他煮了面条。灶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白白的面条在沸水里散开来。他煮好之后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方桌对面是空的,那一把椅子靠墙放着,上面落了灰。
他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那碗面条后来凉了,坨了,他端去厨房倒掉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冰得刺骨,他把碗洗干净了放回碗橱里,擦干了手。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在黑暗中只剩一团更深的黑色轮廓。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开始有了温度,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暖起来。水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流着,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他走回堂屋在方桌前坐下来。桌上没有书,草稿纸收进了抽屉里,笔筒里那支"晨光"中性笔还在,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是谢春生有一次写题的时候划的。他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转,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搁回笔筒里。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谢秋死坐在椅子上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跟窗外的夜色融在一起。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层倒影被暖气片上来的水汽模糊了,变成了一层白蒙蒙的雾。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在窗户上抹了一下。雾气被抹开一块,露出外面的院子——槐树的枝桠在路灯的光里画着细密的线条,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银白色。
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他躺下来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地扑着窗。他侧过身面朝着墙,枕头边空荡荡的,以前那里放着一件灰色的长袖,后来那件长袖被人带走了。
他闭上眼,想起那条路。从学校到老粮站的那条路,春天的时候泡桐花开着,夏天的时候梧桐叶子遮了半边天,秋天的时候满地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
那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一个人走。去年有人突然闯进来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整年,然后那个人走了。路还在那里,光秃秃的枝桠也还在那里,他自己也还在那里。
他想着这些,慢慢地睡着了。
县城那边的夜里,谢春生也躺在陌生的床上。窗户朝北,月光照不进来,房间黑得彻底。他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手指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旁边——空的,没有那一摞东西了。那摞东西被他放在了书包夹层里,搁在书桌抽屉最里面,他没有拿出来摆在枕边。
新的地方,新的习惯,很多旧的东西要学着放起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不见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因为那道裂缝在另一个房间里,隔了十几公里的路。他盯着那片完全的黑暗,忽然想起谢秋死一个人走在泡桐路上的样子,冬天的风灌着他的领口,他一个人往前走,旁边没有人。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了眼。
那条路太长了,长到一个人走的时候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有人陪着一块走的时候,那条路就短了,说着话走着走着就到了。现在那个人不在旁边了,路又变回了原来的长度,甚至更长了一些,因为他已经忘记了一个人走路要用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