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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隐忍 转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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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的手续在元旦前办妥了。谢春生看着那张盖了章的转学证明,纸是白的,章是红的,他把它叠好放进了书包最底层。
那之后他跟谢秋死就真的没再碰过面。
学校大,一个在三楼一个在四楼,只要两人都不刻意去找对方,同处一栋楼也像是隔了一整条街。谢春生每天从文科班出来经过楼梯口的时候都会慢半拍,那个拐角是以前上楼去找谢秋死的地方,现在他只是经过,没有拐上去。
他有时候会想,谢秋死是不是也会在四楼的楼梯口往下看一眼。但他没有抬头去确认,他怕万一看到什么,又怕万一什么都没看到。
他能传的东西只有纸条。
十二月底一个课间,他写了一句话撕下来叠好,趁人不注意放进了谢秋死那层楼的窗台缝里。窗台缝是他俩以前用来交换东西的地方——有时候是他放一颗糖,有时候是谢秋死放一张画了东西的草稿纸。那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纸条上写的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今天出太阳了,你那边冷吗。"
他放了就走了,没等有没有人来拿。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的时候,窗台缝里的纸条不在了。他心跳快了半拍,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硬纸壳的棱角——是一张新的纸条。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谢秋死的字,清瘦的,笔画比以前轻了一些:"冷。你转学的事情我知道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后来每一天,他都在那个窗台缝里放一张纸条。有时候写一句"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有时候写"天阴了要下雪,你多穿点",有时候什么也不写,就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尾巴上两道叉。第二天他去拿的时候,燕子旁边会多一只燕子,一大一小两只,跟去年春天那张画一模一样。
谢秋死的字越来越轻了。轻得像是不舍得用力,笔画在纸上留下浅浅的沟壑,摸上去只有一点痕迹。谢春生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收好,放在枕头底下那摞东西的最上面,压着以前那些。
元旦那天晚上,谢春生给窗台缝里塞了一张折成星星形状的纸。里面只写了一句话:"春天会来的。"
第二天他去拿的时候,那张星星不在了。换回来的是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条,拆开来里面有一行字:"春天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谢春生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他站在四楼的窗台前面,冬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得他手里的纸条哗啦响了一声。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一月份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屋顶上还积着雪没有化完,灰白色的,像是谁把旧棉絮铺在那上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不见面的日子的。每天路过那个窗台,放一张纸条,第二天取一张纸条。两个人的交流缩成了写在纸上的只言片语,像是隔着冬天的湖面往对岸扔石子,石子落下去激起的波纹要很久才能传过来。
有一天那张纸条上的字忽然比之前重了。谢秋死的笔画恢复了往日的力道,笔锋清楚,棱角分明。上面写着:"别再放了。你下礼拜就走了。"
谢春生攥着那张纸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冷风从他脚踝往上窜,他也没动。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攒了一小摞纸条了,跟以前那些放在一起,从春天到冬天,从厚到薄,从密到疏。
他没有回那张纸条。
那个窗台缝他后来还是去看了几次。最后一次去是一月中旬,转学的前三天。他站在窗台前面,风很大,灌进走廊呜呜地响着。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里面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对着那个空空的窗台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几天他待在家里收拾东西,转学的学校在县城里,要住校。他妈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往箱子里塞了一床厚被子,又把那件灰长袖叠好了放进去。谢春生看见那件衣服的时候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布料的纹路,是谢秋死去年秋天给他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边还卷着。
"带着吧,那边冷。"他妈说。
他把那件灰长袖重新叠了一遍放在箱子最底下。
转学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房间里最后翻了一遍枕头底下那摞东西。纸条、画纸、糖纸、草稿纸,厚厚的一摞叠在一起,时间从三月排到一月。他把最后那几张纸条单独抽出来看了一遍——"今天出太阳了""冷""春天会来的""春天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别再放了"。
他把那些纸条按照日期排好,重新放回那摞东西里,用一张干净的纸包了一圈,放进了书包夹层。
那天夜里他躺下来的时候把灯关了,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看了快一年了,他闭着眼都能描出它走的路线。他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摞东西不在了,空荡荡的,只有一层枕套的布料,凉凉的贴着他的指腹。
他收回手,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那棵枇杷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在窗玻璃上划出细小的声响。
他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暗色的天,忽然想到,从开春惊蛰那天算起,他跟谢秋死认识了不过十个月。十个月能攒多少东西呢,一张一张叠起来,也不过是枕边一小摞纸片。可那摞纸片底下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搬都搬不动。
他闭了眼。
有些东西是要带走的,有些东西带不走。那扇铁皮门,那棵槐树,那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窗台缝里来来回回的纸条,院子里扫了又积的雪,都是带不走的。能带走的只有这一小摞纸,轻轻一叠放在书包夹层里,拎着就走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窗户框哐哐响了两声就停了。谢春生在黑暗中呼吸变得均匀了,慢慢地沉了下去。枇杷树的枯枝在风里最后一次摇了一下,然后整个镇子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