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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抉择   十二月 ...

  •   十二月下旬,学校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班主任把谢春生叫到办公室,这次教务主任也在。桌上摊着那份他签过字的承诺书,旁边多了一张表格。教务主任推了一下眼镜说:"春生,学校这边综合评估了一下,觉得你目前这个情况继续留在原班可能不太合适。我们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留级,明年重读高二;一个是转学,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学校,换个环境。"
      谢春生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握成拳,就那么松松地垂着。他看着桌上那张表格,格子里面印着"转学申请""留级申请"两栏,空着的,等他填。
      "我选留级。"他说。
      教务主任看了他一眼:"留级的话你还是在这个学校,但是跟现在的同学会错开一个年级。你要想清楚。"
      "我选留级。"
      班主任在旁边叹了口气,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谢春生的肩膀:"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不急着定。"
      那天放学回到家,他妈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冬天的被单干得慢,摸上去还有一点潮。她看到谢春生进来,把被单搭在胳膊上问:"回来了?"
      "妈,"谢春生在院子中间站定,"学校让我选,留级或者转学。"
      他妈的手在被单上停住了。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被单的下摆晃了两下。她看着谢春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又恢复了,把那床被单重新抖开晾回绳子上,然后转过身来。
      "你怎么想的。"
      "我想留级。"
      他妈没说话。她走进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爸从堂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谢春生。他爸穿着那件旧毛衣,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留级干什么,下学期转学。"
      谢春生的心沉了一下:"我不转。"
      "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事。"他爸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学校那边的意思是让你换个环境,你留级还是在这个镇上,该碰见的人还是碰见,该传的话还是传,有什么意义?"
      "我不在乎别人传什么。"
      "你不在乎我在乎。"
      谢春生的手攥紧了。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他爸,那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压着很多他没有见过的表情。他爸平时不是多话的人,现在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嘴唇抿着,嘴角的纹路往下压得很深。
      "我不走。"谢春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响了一点。
      他爸从门口走出来了。走到院子中间离他两三步的地方站住了。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面对面,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他爸问,声音压着,"你留在这里,你那个朋友怎么办?人家也被学校找过了,你以为他没被谈话没被签字?你留在这里继续去找他,继续让学校抓你?然后呢?"
      "然后我就毕业了。毕业了我们就走。"
      "走哪儿去?"
      "去哪儿都行。出了这个镇就行。"
      他爸看着他。那双跟他相似的眼睛在暮色里面颜色暗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着又被强行压下去。他的嘴角绷着,下巴的线条硬得像石头。他看着谢春生,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低得有点哑——
      "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出了这个镇就行'?你走了,你那个朋友呢?他也能走?他家里什么情况你替他想过?他要是走不了,你自己一个人走了,你算什么?"
      谢春生站在院子里,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些他想了很久很久的、关于以后关于未来的那些画面,在他爸这几句话面前忽然变得很薄很薄,薄得像一层窗纸,手指一戳就破了。
      他爸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了,他能看见他爸眼角的纹路和鬓角灰白的头发。
      "你听爸的,"他爸说,"转学。换个地方,换个学校,该考大学考大学。等你长大了,到时候你……"
      "我不走。"谢春生打断了他。
      他爸最后那根弦断了。
      那是他爸第一次打他。巴掌扇过来的时候谢春生没有躲。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脆生生的,像是谁折了一根枯枝。他歪了一下头,脸上很快烧起一片热辣辣的疼。他爸的手举在半空没有收回去,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打完了自己也愣住了。
      他妈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没过来。暮色里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她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没有出声。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风从光秃秃的枇杷树枝桠间穿过去,发出细小的呜咽声。谢春生站在那儿,左边脸颊上慢慢浮起一道红印子。他没有抬手去捂,就站着,眼睛看着他爸。
      他爸把手收回去了。他的嘴唇也抿着,下巴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两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暮色里,左脸上那片红印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你打完了没有。"谢春生问。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冬天的河面。
      他爸没有说话。
      "打完了我就进去了。"
      谢春生转过身往屋里走。经过他妈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他妈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没有停。他进了房间关了门,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左脸上的疼在慢慢地扩散开,从脸颊蔓延到颧骨又蔓延到眼角。
      他没有哭。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他爸妈还在站着。他爸低着头,他妈的嘴唇还在发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冬天的天黑得很快,刚才还是暮色现在已经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笼着院子里两个沉默的身影。
      谢春生把窗帘拉上了。
      他在床边坐下。左脸火辣辣的,他把手掌贴上去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让那片滚烫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面前模糊的家具轮廓,书桌、椅子、衣柜,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闭着眼也能知道每一件东西放在什么位置。
      枕头底下那摞东西还在。他没有去摸。
      窗外的风又大起来了,吹得窗户框哐哐响。他听见他妈在客厅里小声说着什么,他爸偶尔应一两声,沉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抬手揉了揉脸,左脸已经有些肿了。
      他想到谢秋死。想到他坐在廊下看书的侧脸,想到他煮面条时手在围裙上擦的样子,想到那天傍晚嘴唇碰过来的时候睫毛上凝着的水珠。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转过,转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张空白的稿纸。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冬天的夜晚很静,窗外的风声、客厅里的低语、暖气片里水的咕噜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的嗡鸣。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叠好了放进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名字。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躺下来之后,左脸上那片肿还没完全消。他把脸侧向枕头那边,冰凉的枕套贴着火辣的脸颊,慢慢地把那点灼热吸收走了。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这一整年他看了无数遍了。
      他想到他爸那句"你那个朋友呢,他也能走"。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隔着枕套摸了一下那摞东西的边角。没有抽出来,只是碰了碰。
      他在黑暗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说完了他闭上眼,窗外的风又大了一圈,把什么东西吹倒了,哐当响了一声就没了。
      他不知道谢秋死有没有听到,那个名字他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但是他想,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隔着两个关着灯的窗口,隔着冬天的风和十二月的夜,那个人大概能感觉到,有人在想着他。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着。谢春生裹着被子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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