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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家访   那场雪 ...

  •   那场雪停了之后,镇上连着晴了三天。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把雪晒化了一半,屋檐下挂着密密麻麻的冰溜子,太阳一照就往下滴水。路上全是泥泞,踩一脚带起半鞋底的泥浆。
      周三下午,班主任先去了谢春生家。
      谢春生那天没在学校,他请了病假。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早上起来头有点沉,他妈摸了摸他额头说不发烧,但他说不想去,他妈看了他一眼就没催了。他窝在床上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爬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他妈站在院子里,墨绿色棉外套穿得板板正正,对面站着班主任,两个人面对面在说些什么。声音不高,隔着窗户听不太清。
      但他看见他妈的手攥着棉外套的下摆,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着白。班主任说了什么,他妈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什么,他妈又点了头,这一次点得更慢了一些。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两个人都没有拢。
      谢春生站在窗户后面没动。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看出去外面的人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看见班主任走的时候拍了拍他妈的肩膀,他妈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他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门被推开了,他妈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粥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边上煎得焦焦的。
      "先把粥喝了。"她说。
      谢春生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他妈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枇杷树上。
      "班主任来过了。"她说。
      "嗯。"
      "她说你们学校那些同学反映的那些事,她本来是压着的,但是后来传到教务那边去了。现在学校的意思是——"她顿了一下,"让家长配合管教。"
      谢春生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弄得湿漉漉的。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颗荷包蛋,蛋黄还流着心,在白色的粥面上洇开一小圈黄色。
      "妈。"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没做错什么。"
      他妈转过头来看他。那双跟他一模一样颜色的眼睛里面装着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手指碰到他耳廓的时候微凉的。
      "春生,"她说,"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懂。"
      "你才十七。"
      "十七岁也懂。"
      他妈的手在他耳朵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把视线又挪回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爸那边我还没说。等他想好了我再跟他说。"
      "说什么?"
      "说——"她嘴角的纹路压了一下又松开,"说我们家春生,交了个朋友。这个朋友对他很重要。别的先不用说。"
      谢春生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粥,烫得舌尖发麻也没停下。粥混着眼泪顺着嗓子往下灌,咸的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味道。他把碗喝空了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着,鼻子堵着,说不出话。
      他妈站起来把空碗收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去学校吧,该面对的就面对。"
      门合上了。
      第二天他到学校的时候,听说班主任上午去了老粮站。消息是陈小明告诉他的,他在走廊上碰见谢春生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那个四班的朋友,昨天他家里也来人了"。谢春生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紧了栏杆,铁栏杆冰得刺骨。
      他不知道谢秋死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去问。两个人已经五天没说过话了,在楼梯上碰见的时候也是各走各的,中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视线都没有交汇过。
      谢秋死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每天照常来上课照常放学,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在领子里。有人在他背后议论的声音比之前更大了,可他跟没听见一样。
      周五下午,谢春生被教务处叫去了一趟。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他班主任,教务主任,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自我介绍说是年级组的,然后说了一通"学校对学生关系的管理规定""正确引导青春期交往"之类的。谢春生站在那儿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没有反驳。
      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本人承诺在校期间与学生谢秋死保持适当距离"之类的话。他拿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好几秒,最后划了一个"谢"字下去。
      剩下的两个笔画他顿了一顿才写完。
      出了办公室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谢秋死靠墙站着,深蓝校服,围巾围到了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走过来,什么也没有说。
      谢春生在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楼梯上没有人经过,整层楼静悄悄的。
      "你也被叫了?"谢春生问。
      "嗯。"
      "签了?"
      谢秋死的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签了。"
      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在角落里咕噜咕噜响着。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冬天的阳光透不过云层,整个楼道里都是蒙蒙的暗光。谢春生看着谢秋死露在围巾上面的那双眼睛,那两片湖水还是结着冰的,可是冰面比前阵子薄了一些,底下的东西隐隐地透上来。
      "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谢春生开口,声音不高,"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秋死看了他很久。他的睫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垂着,扇子一样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看了谢春生很久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从围巾后面透出来闷闷的:"信不信都没用了。"
      他侧过身从谢春生旁边走过去,深蓝校服的肩膀擦过谢春生的肩膀,一碰就走了,头也没回。谢春生站在楼梯拐角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一级一级远了,最后没声了。
      他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墙皮冰凉的贴着他的后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签字时笔杆的触感。那个"谢"字写得潦草,像是急着画完的。
      他慢慢走下楼去。出了教学楼,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白色的天,冬天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朦胧的轮廓,像磨砂玻璃后面的一盏灯。
      他想起来那个春天,第一次在河堤上看见谢秋死的时候,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领子吹得立起来,他坐在石阶上偏过头看了谢春生一眼。那时候的天是蓝的,柳条是绿的,河水刚解冻不久,哗哗地流着。
      他站在十二月的风里,那个春天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天冷得厉害,风从校服领口灌进去把他整个人冻透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路过那棵老梧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桠上什么也没有,灰褐色的枝条戳进灰白色的天里,像一道一道没写完的笔画。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他爸在堂屋里坐着。他看见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妈已经说了。他爸坐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烟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站在堂屋门口,叫了一声"爸"。
      他爸抬起头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沉:"你妈跟我说了。"
      谢春生站在那儿没动。
      "你现在先好好学习,"他爸说,"别的什么都别想。等高考完了再说。"
      "说什么。"
      他爸的烟在指间停了一下。他看了谢春生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嘴角的纹路压了又松,松了又压,最后他说了一句:"说你想说的。到时候再跟你爸说。"
      谢春生的喉咙堵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爸坐在灯下的样子,头顶的灯管把光均匀地铺在他身上,他比以前瘦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谢春生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他进了房间关了门,在床边坐下来。窗外那棵枇杷树的枯枝在黑夜里摇着,被风推过来又推回去。他坐在黑暗里,手搁在枕头底下那摞东西上,隔着枕套摸着那些纸张的边角。
      他想起来他爸说"到时候再跟爸说"时候的语气——沉沉的,压着很多东西但是没往外漏。跟他妈那天端粥进来说"该面对的就面对"是一个味道。
      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户框哐哐响。谢春生躺下来把被子裹紧了,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从灯座到墙角,每一天他都在看它,它每一天都在那里,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些东西硌着他的脸,硬硬的,凉凉的,是这一整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被压平了收在那一小片黑暗里。
      他想,有些东西是压不平的。越压它越要撑起来,就算上面盖了再多的东西,它也会在某个缝里露出一个角,让你摸到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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