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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三月头 ...
三月头一天的午后,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镇东头那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前半夜落了一场雨,到现在还没干透。路旁的墙根底下冒出几簇新绿的草芽,顶着水珠子,嫩得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子。
谢春生骑着那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前轮碾过一个小水洼,泥点子溅起来,甩在校服裤腿上,他也懒得管。后座横着两根竹竿,竿头绑着一只纸糊的风筝——燕子形状,尾巴上用墨水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叉,是他自己瞎添的。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谢春生远远地就开始喊:“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老头抬起眼皮瞄他一下,慢悠悠地把棋盘往边上挪了挪,嘴里嘟囔:“又是那个疯小子。”
谢春生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在乎。他把车往墙根一靠,取了风筝就往巷子深处的河堤跑。风筝线缠在手上,一圈一圈绕紧了,跑起来的时候风兜满整个燕子的翅膀,扑棱棱地往上拱。他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天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光,正好照在风筝上。
他笑了一声,也不为什么,就是高兴。
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刚抽了新芽,远远看过去是一层薄薄的黄绿。谢春生把线放出去三四十米,风筝稳稳地挂在半空,像一只真的燕子,在风里微微侧着翅膀。他就地一屁股坐下,把线轴夹在两腿中间,仰头看着天。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的。
谢春生没回头,继续盯他的风筝。脚步声在他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是个穿深蓝校服的男生,比他高半个头,瘦,肩膀很平。脸颊的轮廓清楚得像刀刻出来的,眼皮垂着,在看河水。谢春生偷瞄了一眼,觉得这人长得可真冷,跟冬天晾在屋外的铁栏杆似的。
“你也住这条巷子?”谢春生先开口。
那人没应,视线还落在河面上。河水因为刚下过雨,流速比平时快,浑浊的水裹着枯枝和碎叶往下游赶。
“我叫谢春生,春天的春,生长的生。”他又补了一句,“我妈说我生在惊蛰那天,所以取这名。”
旁边的人终于偏了一下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低的,有点哑:“谢秋死。”
谢春生愣了一下,重复一遍:“秋死?”
“秋天的秋,死生的死。”
“你爸妈怎么给你取这名儿?”谢春生脱口就问,问完了又觉得冒失,赶紧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少见。”
谢秋死没回答,又把脸转回河面。
谢春生挠了挠后脑勺,把线轴重新攥紧了一点。风筝在天上打了个旋,他赶紧往回扯了两把,嘴里念叨着“别跑别跑”。一阵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扫在他肩膀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儿。
“你风筝画得不好看。”谢秋死突然说了一句。
谢春生低头看看自己的燕子尾巴上那两道歪线,咧嘴笑了:“我瞎画的,本来想画个眼睛,笔一抖就成叉了。”
谢秋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巷子口那家小卖部,有卖现成的风筝。”
“那多没意思。”谢春生冲他后脑勺喊,“自己做的飞起来才带劲!”
谢秋死没再说话,拐进槐树底下的巷口,深蓝的校服背影很快就隐进了灰墙的阴影里。
谢春生把风筝收回来,坐在石阶上又待了一会儿。河面反着光,碎碎的,亮亮的,柳絮还没开始飘,空气里只有潮湿的泥土味道。他把竹竿夹在胳肢窝底下,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蹲在天井里洗衣服。盆里的水混着肥皂沫,她把手泡得通红。看见谢春生推车进来,头也不抬地问:“又疯哪儿去了?”
“河堤,放风筝。”谢春生把车支好。
“作业写了没?”
“明天才开学呢,急什么。”
他妈没再问了,拧了一把衣服,泡沫顺着指缝流下来。天井角落那棵枇杷树刚结了青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一嘟噜一嘟噜的。谢春生伸手拨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靠在门框上,想着刚才坐在河堤上那个人。谢秋死。秋天的秋,死生的死。这名字真怪,念在嘴里的时候,上嘴唇碰下嘴唇,有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声响,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半天才听到回音。
第二天开学。
镇上的中学就一所,初中高中混在一起,校门生了锈,挂着的牌子掉了一个角。谢春生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后门一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班里已经坐满了大半,他扫了一眼,教室后排靠窗的地方有个空位,旁边坐着的人——深蓝校服,半低着头在翻书——是昨天河堤上那个。
谢春生乐了,书包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响动大得像拆房子。旁边的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
“又碰见了。”谢春生把书包塞进桌肚,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侧着脸看他,“你也在这个班?”
“嗯。”
“巧了不是。”谢春生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昨天回去我想了一下,你那个名字其实挺好的。秋死,秋天死了,冬天才来嘛。没有秋天死,哪有冬天?没有冬天,春天也不来。”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绕得很,像是把舌头打了个结。谢秋死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把书合上,侧过头来看谢春生。那一眼不冷,但是很静,像深冬早晨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
“你话一直这么多?”他问。
谢春生眨眨眼,认真想了一下:“我妈也这么说。”
谢秋死把书重新翻开,嘴角好像又动了那么一下。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还没长全,枝条上是星星点点的小嫩芽。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灰里透着暖。谢春生的手搁在光斑里,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像在打什么听不见的拍子。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在讲台上站定,拿黑板擦敲了两下桌子:“新学年第一节课,先说几件事。第一,座位先按现在的坐,两周后再调整……”
谢春生戳了戳谢秋死的胳膊肘:“咱俩要是分开了,我就申请调回来。”
谢秋死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随你。”
“你看,咱俩名字也配。”谢春生把声音也压低了,凑过去一点,“一个春生,一个秋死,中间隔着夏天呢。”
谢秋死终于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了两三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你转过来第一天,话这么多,不怕被人烦?”他说。
“怕什么。”谢春生一摊手,“我又没干坏事。”
班主任在讲台上又敲了两下桌子,示意安静。谢春生把嘴巴闭紧了,但是脸上还挂着笑。他从桌肚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尾巴上两道叉。写了一个“春”字,推到谢秋死那边。
谢秋死低头看了一眼,过了会儿拿起笔,在燕子旁边写了两个字。笔迹很清瘦,棱角分明——“秋死”。
谢春生把纸抽回来,叠了两叠,塞进校服口袋里。
第一节课上了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窗外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一些,云散开了大半,露出大片大片的淡蓝色。有鸟从梧桐枝上飞起来,扑棱棱地蹿到更高的地方去。谢春生侧头看窗外,阳光把他的睫毛染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谢秋死正襟危坐着在听课,脊背挺得很直,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他的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鼻梁那一块是亮的,眼睛那一块陷在淡淡的阴影里。
谢春生看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回去,盯着黑板上一串串白色的粉笔字。字没看进去,但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旁边坐着的这个人,他大概会记很久。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碰见谢秋死。谢秋死背着书包走得很快,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喂!”谢春生追上去,“你走那么快干吗?”
“回家。”
“一起呗,反正都走那条巷子。”
谢秋死没拒绝,但是也没放慢步子。谢春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一个宽一点矮一点,一个窄一点高一点,并排铺在水泥地上。路边的泡桐树开了一串串紫色的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气。
“你这人怎么不爱说话?”谢春生问。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你看这花,好看吧?你看这天,蓝吧?你看——”
谢秋死忽然站住了。谢春生差点撞上他后背,赶紧刹住脚。
“你,”谢秋死转过身来,低着眼睛看他,声音很平,“你不怕我是坏人?”
谢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的笑声清脆,在空荡荡的小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
“你?”
他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谢秋死。夕阳正好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暖洋洋的。
“你要是坏人,昨天在河堤上就不会夸我风筝画得不好看了。”
谢秋死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好像慢了那么一点点。谢春生三两步又跟上去,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条,他耸耸肩重新挂好。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但是也不觉得尴尬。巷子两边的墙头上探出来几枝迎春花,黄灿灿的小花挤在一处,细细的花枝垂下来,在他们的头顶上轻轻晃着。
惊蛰前后,万物都在松动。土里的虫子醒了,河里的冰化了,墙角的草蹿出来老高。谢春生走在谢秋死旁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春天,好像跟以前的春天不太一样。
但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他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往外冒,呛得人想打喷嚏。枇杷树上蹲着一只麻雀,天黑透了也不走,缩成灰扑扑的一团。
谢春生把那幅草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就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又看了一遍。歪燕子旁边,是两个清瘦的字。
秋死。
他把纸重新叠好,想了想,塞进了枕头底下。
窗外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去,惊蛰的第二声雷。
春天要来了。
新文正式上线!伏笔已埋好,如果觉得开篇合胃口,恳请一键收藏,万分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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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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