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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争执   八月的 ...

  •   八月的第一天,谢春生跟谢秋死吵了一架。
      起因其实很小。那天下午补课的时候谢春生做错了一道题,谢秋死拿笔在步骤旁边画了个圈,说了句"这一步又代错了"。谢春生那天本来心情就不太好,他妈早上念叨了他几句,说他整天往外跑不着家,他顶了两句嘴被骂了一顿。他心里堵着气,谢秋死那个"又"字像根针一样扎了一下。
      "我错了就错了,你画圈有什么用。"谢春生把笔往桌上一搁。
      谢秋死抬眼看他:"那你让我怎么教你。"
      "你别老是一副我欠你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就你现在这样。冷冰冰的,好像我多烦人似的。"
      谢秋死把书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谢春生,眼睛里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嘴唇抿着没说话。堂屋里安静下来,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纹丝不动,连蝉都歇了几秒。
      "你今天怎么了。"谢秋死问。
      "没怎么。"
      "你摔笔干什么。"
      "我想摔就摔。"
      谢秋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的后脑勺在光里轮廓很清楚,肩膀绷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站了一会儿,声音从窗那边传过来,不高:"你要是不想学今天就先回去。"
      谢春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很响。他抓起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秋死一眼。谢秋死没转身,还是那个姿势站在窗边,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我走了。"谢春生说。
      没人应。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铁皮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蹬得飞快,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崩出去老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头发全掀到后面,他眯着眼,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到家他把车往墙根一扔,进了房间就把门关上了。他妈在堂屋喊他吃饭他没应,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摞东西硌着他的额头,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张草稿纸——谢秋死画了星星的那张——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
      晚饭他没出来吃。他妈敲了两回门,他都说"不饿"。天从亮变暗,房间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收走,最后全黑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秋死站在窗边的背影,一会儿是他自己摔笔的声音,一会儿又是"这一步又代错了"那句话。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谢秋死什么也没做错,就是他教题目的方式一直那样,从来都那样。是他自己心里有火没处撒,把火泼到了谢秋死身上。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画了星星的草稿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他能看到纸面上那个小小的五角星,画在坐标原点的位置,笔痕很轻,像是随手点上去的。
      他把纸贴在胸口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出门。他妈以为他跟同学闹别扭了,也没多问,就说了句"中午包饺子给你吃"。谢春生窝在房间里翻那本数学课本,翻了几页一个字看不进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枇杷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着卷,果子早就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他下午还是出去了。骑上车往老粮站的方向走,但是快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又拐了弯,沿着河边骑了一圈。河水比六月的时候退了不少,露出岸边的淤泥和石头,几个小孩在河滩上挖螃蟹,裤腿卷得老高。
      他在河堤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就是开学那天他跟谢秋死第一次碰面的地方。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扫着他的肩膀。他坐了很久,看着河面上碎碎的光斑晃来晃去,最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着车往回走。
      到了老粮站门口,他在铁皮门前站住了。门关着,锁没挂。他抬手想敲,手指碰上铁皮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正犹豫着,门从里面开了。谢秋死站在门框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
      "站在门口干什么。"他说。
      谢春生张了张嘴:"我——"
      "进来。"
      他跟着进了院子。槐树的阴凉把他裹住,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全黏在肉上。谢秋死把书放在石桌上,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搪瓷缸子,磕掉瓷的地方还在。
      谢春生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昨天的事。"谢秋死开口。
      "对不起。"谢春生抢在他前面说,"我昨天心情不好,不是冲你。"
      谢秋死靠在石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着谢春生,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是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跟我吵。"
      "我没跟你吵。"
      "你没说话就是跟我吵。"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要是跟你吵,你昨天走不了。"
      谢春生愣了一下。他看着谢秋死,谢秋死的视线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好像在看什么远的地方。院子里的光被树叶滤过之后绿绿的,落在他脸上很柔和,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软了一些。
      "你昨天就是生我的气。"谢春生说。
      "没有。"
      "那你站在窗边不理我。"
      谢秋死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颜色浅,在树荫底下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他看着谢春生,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是怕我开口说的话你不想听。"
      谢春生捧着搪瓷缸子,水面的波纹在他手心的温度里慢慢平息。院子里的蝉声忽然大了起来,铺天盖地地灌满了整个空间。他看着谢秋死,觉得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心口那个池塘里,水花溅得老高,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了很久。
      "你说什么我都能听。"谢春生说。
      谢秋死没接话。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他递给谢春生,谢春生接过来一看,是他昨天做错的那道题,旁边画了圈的步骤还在。但是圈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清瘦的笔迹:"这步把符号代错了。下次注意。"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那行更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下午还来不来。"
      谢春生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又忍住了。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谢秋死:"来。"
      谢秋死从石桌上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坐到那把竹椅上开始看。谢春生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搁着那半缸子没喝完的凉白开。槐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蝉声鼓噪了一整个下午。
      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事。
      傍晚的时候谢春生走的时候,谢秋死在院子里喊了他一声。他回头,谢秋死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颗糖,扔了过来。谢春生接住的时候玻璃纸在手里发出一声脆响。
      "拿着。"谢秋死说。
      "每次都给我。"
      "爱要不要。"
      谢春生把糖放进口袋里。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糖,也是橘子味的,是上次谢秋死给他的那批里的,他攒着没吃。他冲谢秋死扔回去:"换你一颗。"
      谢秋死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收进了裤兜里。他什么也没说,但是谢春生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
      谢春生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他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温温热热的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味道。他把车骑得特别慢,车轮在柏油路上沙沙地碾过去,路边有一株晚开的牵牛花从墙头垂下来,紫色的喇叭口朝着天。
      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回来了问了一句:"跟同学和好了?"
      "嗯。"
      他妈把叠好的衣服摞在胳膊上,看了他一眼:"你这脾气得改改,动不动就甩脸子。"
      谢春生把车支好:"知道了。"
      他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枕头底下那个小盒子,把今天谢秋死扔给他的那颗糖放进去。盒子里已经快满了,十三颗糖挤挤挨挨地躺在一起,玻璃纸在黄昏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合上盖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边又烧起了晚霞,这一次是玫瑰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着,把半边天都染了。枇杷树的枝条在风里摇了摇,已经看不见果子了,叶子还是那么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这步把符号代错了。下次注意。"以及背面的那行小字——"下午还来不来"。
      他把纸压平了,小心地放进枕头底下那摞东西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放下了。八月的晚上来得晚,天到七点多才慢慢暗下去。谢春生坐在床边,手按在枕头上,隔着布料能摸到底下那摞纸张的边边角角。
      他想,夏天的日子还长着,所有的吵都吵完了,剩下的全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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