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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补考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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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谢春生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的时候视线停在那个分数上挪不开——数学,五十八。整个年级就三个不及格的,他是其中一个。旁边那两个名字他不认识,估计是别的班的。
谢秋死的名字在年级第十,他扫了一眼就没往下看了。
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得特别慢。走廊上人挤人,有人看完成绩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差点撞到他。他侧身让了一下,贴着墙根走,低着头。
谢秋死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看见谢春生进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谢春生坐下之后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后背一起一伏的。旁边的陈小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事,补考好好考就行。"
谢春生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班主任下午把谢春生叫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足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数学五十八,英语六十三,就语文还行。春生,你这个成绩期末要补考,开学前得通过了才能升上去。"
谢春生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揪着自己的校服下摆:"老师,补考几门?"
"数学一门。但是英语也太低了,你自己上点心。"
"知道了。"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上课老走神。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
谢春生摇了摇头:"没有。"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六月底的天热得走廊像蒸笼,他靠着墙站了几秒,后背上汗涔涔的。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喊叫声隔着一栋楼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水。
他回了教室,经过谢秋死座位的时候没停。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比平时快,想趁谢秋死还没站起来就先走。但是谢秋死比他快,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
"走。"
谢春生磨蹭了一下,还是跟出去了。两个人下了楼,出了校门,谢春生推着自行车走,谢秋死走在他旁边。路边的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灰扑扑地耷拉着。谢春生一句话不说,谢秋死也不催他。
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谢春生把车支好,一屁股坐在树根旁边凸出来的那块水泥墩子上。他把书包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揪书包带子上的一根线头。
"我数学考了五十八。"他说。
"我知道。"
"要补考。"
"嗯。"
谢春生抬起头来看他。谢秋死站在他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他身后是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边天,知了在里头叫得声嘶力竭。
"你不说点什么?"谢春生问。
"说什么。"
"骂我两句也行,或者问我怎么回事。"
谢秋死在他旁边的水泥墩子上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水泥墩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烫屁股,但谢春生没动,谢秋死也没动。蝉鸣像一张大网罩在头顶上,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考都考完了。"谢秋死说,"补考好好准备。"
"我数学本来就不行。"
"我教你。"
谢春生偏过头看他。谢秋死的侧脸被树影遮了一半,只有鼻子和下巴落在光里,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嘴角那道线微微往下垂了垂。
"你教我?"谢春生问。
"嗯。每天放学去我家,补一个小时。暑假也是。"
谢春生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揪书包带子上的线头,揪了半天揪下来一小截,他把线头绕在指尖上转了两圈,松开,掉在地上了。
"你不嫌我笨?"他问。
"嫌。"
谢春生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他肩膀松下来,靠着槐树的树干,树皮硌着后背有点扎人。天边的云染了一点点橘色,太阳快落山了,热浪退了些,风开始带一点凉意。
"行,你教我。"
那天晚饭谢春生吃得比平时多。他妈还以为他转性了,多给他夹了两块排骨。他扒着饭,脑子里在想谢秋死刚才说"我教你"时候的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一个调子,但是他就是觉得那句话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上。
补考在开学前一个星期。还有整整一个暑假。
六月最后一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谢春生就骑着自行车到老粮站。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秋死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课本和草稿纸铺了一桌子,还倒了两杯凉白开。
谢秋死教数学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啰嗦,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几笔,把思路理出来,然后让谢春生自己做。做对了也不夸,就"嗯"一声翻下一页。做错了就指出来,在步骤旁边画个圈,不说话。谢春生一开始做一道题要磨蹭十几分钟,谢秋死就坐在旁边看书等,从来不催。
有一回谢春生卡在一道函数题上,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没动。谢秋死合上书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公式。他的手指擦过谢春生的手背,谢春生的笔顿了一下。
"这一步代进去。"谢秋死说。
"哦。"
"别走神。"
"我没走神。"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把笔还给他,又坐回去看书了。谢春生低头解题的时候,耳朵一直有点烫。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窗户纸上,风一吹就晃一下,晃一下又稳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谢春生的数学有了起色。模拟卷子从四十几分做到了六十多。谢秋死还是那副表情,但是给他讲题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有时候还会在草稿纸上画个示意图,箭头标的工工整整。
谢春生把这些草稿纸都收着,压平了夹在课本里。有一张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在坐标原点那里谢秋死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不知道是随手画的还是故意的。谢春生把那颗星星看了很多遍,最后把那张纸夹在了枕头底下那摞东西的最上面。
七月末有一天特别热,预报说有三十九度。谢春生骑车到老粮站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短袖贴着肉,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开始扇扇子。"别吵"两个字呼啦呼啦地翻着,他扇了半天还是热。
"你开电扇。"谢秋死说。
"你家电扇不转。"
谢秋死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过了一会儿端回来半个西瓜,冰过的,切开的时候红瓤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谢春生抓起一块就啃,汁水顺着下巴滴到桌子上,谢秋死递了张纸巾过来。
"吃相能不能好点。"
"热死了,谁顾得上吃相。"
谢秋死没说话,自己拿了一小块慢慢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西瓜,槐树上的蝉在喊,院墙外头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叮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谢春生吃完两块西瓜就饱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谢秋死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谢秋死。"谢春生靠在椅子上叫他。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跟一个人待在一起。"
谢秋死啃西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咬掉最后一口瓜瓤,把瓜皮放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擦了很长时间,从指缝擦到指根,每一个地方都擦到了。
"不知道。"他说。
"你不想知道?"
谢秋死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看着谢春生,窗外的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白得透明,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说:"想。"
谢春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坐直了把西瓜皮收了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是他手里的瓜皮差点没拿住滑了一下,谢秋死伸手过来接住了,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都沾着西瓜汁,黏黏的。谁都没有马上缩回去,过了两秒才各自松开。
"收拾完了讲下一题。"谢秋死站起来去洗手。
谢春生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上面还留着刚才碰过的地方的那个触感。黏的,凉的,有点甜。
他舔了一下指尖,确实是甜的。
那天补完课谢春生骑车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热浪退了但是地上的余温还在,风吹过来都是热风。他骑得不快,车轮在柏油路上碾出细小的沙沙声。路过那片油菜花田的时候花已经谢了,绿油油的荚果整齐地码在田里,过不了多久就能收成了。
他在巷子口停下来,把车支好,站在槐树底下待了一会儿。六点多了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道一道的横在天上。他仰着头看那些云,想起谢秋死刚才说的那个"想"字,只有一个字,但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遍。
他低头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有一颗糖,今天下午谢秋死给的。他没放进盒子里,就搁在口袋角落,玻璃纸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拇指。
这个夏天好长好长。他想着,希望它更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