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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和解   吵完架 ...

  •   吵完架之后的日子好像过得比以前更顺了。
      谢春生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把那口气出掉了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膜反而没了。他再去老粮站补课的时候,谢秋死给他讲题的态度没变,但是他自己的心态变了。错了就错了,圈就圈了,他不再觉得那个圈是在说他笨。
      有一天下午他做对了一道挺难的函数题,谢秋死看了一眼,在步骤旁边画了个勾,又在勾旁边加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谢春生盯着那颗星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谢秋死。谢秋死在低头翻书,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谢春生没问,但是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课本夹层里。
      八月越来越热,热到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都蔫了一部分,卷着边儿没精打采地挂着。谢春生来补课的时候带了一把新扇子,上面是谢秋死新写的字——这次写的是"耐心"。谢春生说你怎么不写"别吵"了,谢秋死说"别吵"是给你的,这把是给我的。
      谢春生把两把扇子都收着,轮流用。
      八月中旬的时候谢秋死那个在外地打工的爸爸回来了。谢春生那天到老粮站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门没关,他探头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堂屋里,跟谢秋死面对面。男人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落在桌面上。
      谢春生退了一步,没进去。他靠着院墙在旁边等了大概十分钟,那个男人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谢春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步子迈得大,走得很快,出了巷子口就拐弯不见了。
      谢春生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秋死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谢春生注意到他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些,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攥着什么。
      "你爸回来了?"谢春生问。
      "嗯。"
      "走了?"
      "走了。"
      谢秋死转身进了屋,谢春生跟进去。桌上那个搪瓷缸子里还冒着热气,里面是茶,褐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茶叶。谢秋死在桌边坐下来,把桌上的烟灰擦了,擦得很用力,桌面上留下湿漉漉的一道印。
      "你没事吧?"谢春生在他对面坐下。
      "没事。"
      "你嘴唇都白了。"
      谢秋死没说话。他把烟灰擦干净之后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伸手去拿课本。谢春生按住了他的手,手掌盖在他手背上。谢秋死的手凉的,指节硬邦邦地硌着谢春生的掌心。
      "别装了。"谢春生说,"你看着我。"
      谢秋死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是没掉眼泪。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平得跟直线一样。他看着谢春生,就那么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抽回去了。
      "今天不补课了。"他说。
      谢春生看着他的侧脸。谢秋死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不想你爸回来?"谢春生问。
      "跟你想的不一样。"谢秋死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压着什么东西没吐出来,"他回来是商量把我接走的事。他在外地找了个活,想带我过去。"
      谢春生的心沉了一下。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但是手指握紧了椅子扶手。
      "去哪儿?"他问。
      "南边,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多远?"
      "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堂屋里安静了。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地灌进来,热浪从窗户口往里扑。谢春生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出汗了,黏黏的贴在椅背上。他看着谢秋死的侧脸,谢秋死的下巴绷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槐树,一动不动的。
      "你不想去。"谢春生说。
      "我没说。"
      "你不想去。"谢春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要是想去,就不会坐在这个屋里问我那些话。你说今年不一样,你说想走远一点,但是你想自己走,不是被人带着走。"
      谢秋死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一点,眼眶下面有一条细细的亮痕,但是他伸手揉了一下,那条痕迹就不见了。他看着谢春生,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我不想走。"
      谢春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在他椅子前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谢春生仰着头看他,谢秋死低着头看他。外面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谢春生的头发染了一层金色,他蹲在那儿,膝盖顶着谢秋死的椅子腿。
      "那就不走。"谢春生说。
      "我爸他——"
      "你跟你爸说清楚。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现在说走就走?"
      谢秋死没接话。他看着谢春生蹲在他面前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在谢春生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掌隔着头发落下来,没有用力,就那么放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起来,地上凉。"谢秋死说。
      谢春生站起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了,褐色的水面凝了一层皮。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石桌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不走。"谢秋死说。
      谢春生看着他:"你跟你爸说了?"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再想想。"
      "你想好了?"
      谢秋死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动了一下,虽然很浅但看得出来是一个笑。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是里面的那层水光已经退了。他看着谢春生,点了点头:"想好了。"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补课。谢春生把课本合上,说今天不学了,去河边走走。谢秋死没反对,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河水比前阵子又浅了一些,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泡过的石头发暗,干燥的石头发白。
      谢春生把自行车支在岸边,两个人走到河滩上蹲下来捡石头。谢秋死捡了一块扁的,在手里掂了掂,往水面上一撇,石头弹了三下才沉下去。谢春生也捡了一块扔出去,"咕咚"一声就没了。
      "你看,你扔的。"谢秋死说。
      "你教我。"
      谢秋死又捡了一块递给他,手把手地教他姿势——手腕怎么翻,手指怎么发力。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石头的凉意隔着指尖传过来。谢秋死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是谢春生觉得那点凉意在他手背上化开了,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暖。
      谢春生按他教的姿势扔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才沉。
      "学会了。"他拍拍手上的泥。
      两个人坐在河滩上,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河滩上的卵石被晒了一整天,坐上去温热温热的,隔着一层校服裤子传上来。谢春生仰头看天,天上的云很少,蓝得干干净净的。
      "秋天快到了。"他说。
      "还有一个多月。"
      "你补考什么时候?"
      "开学前一周。"
      "考过了呢?"
      "考过了就上高二。"
      谢春生侧过头看他。谢秋死坐在他旁边,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微微仰着脸看天。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鼻梁上那道亮痕从眉心一直滑到鼻尖。他看着天,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谢秋死。"谢春生叫他。
      "嗯。"
      "你不想走,是因为什么?"
      谢秋死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的河面上。河水流得慢,在夕阳里泛着碎碎的金光,像是铺了一层亮粉。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春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被河风吹得有点散:"你说呢。"
      谢春生没有追问。他看着谢秋死的侧脸,心里那个池塘又被人扔了一块石头进去,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荡了很久也没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另一个口袋,留着。
      "秋天快到了。"他说,"等秋天来了,枇杷又开了花,明年就又有果子吃了。"
      谢秋死转过头看他:"你这思维跳得真快。"
      "我这是为了让你开心。"
      "我本来就没不开心。"
      "那你嘴角翘着干嘛。"
      谢秋死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这才发现嘴角是翘着的。他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但没完全收住。河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他坐在夕阳里,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
      谢春生看着他,把嘴里的糖从左颊拨到右颊,又拨回来。糖在嘴里慢慢变小了,甜味一点点化开,沿着舌头渗进身体的每个角落。
      天边的云开始变色了,从白到粉再到橘。谢春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谢秋死也拉起来。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的时候,谢春生握得用力了一些,握了两秒才松开。
      "回去吧。"他说。
      "嗯。"
      他推着自行车,谢秋死走在他旁边。河堤上的柳条垂下来打到他们肩膀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他们的影子并排铺在灰色的路面上,一个宽一点矮一点,一个窄一点高一点,挨得很近,近得影子跟影子之间的缝隙几乎没有。
      走到老粮站门口的时候谢秋死站住了。他从里屋拿出那个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倒掉了,缸子洗得干干净净,磕掉瓷的地方在夕阳里泛着暗光。他递给谢春生:"你带回去用吧,我还有一个。"
      谢春生接过来,搪瓷缸子还带着一点凉,是水的凉。他把缸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那几块磕掉的瓷露出了里面黑黑的铁皮,像是一幅画上缺了几笔。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还有。"
      "那行。"谢春生把搪瓷缸子小心地搁在自行车筐里,"我明天给你带我妈腌的咸菜,配面条吃。"
      谢秋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
      谢春生骑上车走了,后视镜里谢秋死还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夕阳把他整个人都照成了暖色。谢春生蹬了两下车子,回头冲他喊了一声:"明天见!"
      谢秋死没喊回来,但是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起来朝谢春生的方向挥了一下。
      谢春生骑着车拐过巷口,嘴角咧得老开。晚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吹得他刘海全竖起来。自行车筐里的搪瓷缸子轻轻碰撞车筐的栏杆,发出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叮,叮,叮。
      他骑得很快,车轮在柏油路上碾出一道细细的印。天边的晚霞铺满了大半个天,颜色从橘红到紫红渐变着,美得他不舍得眨眼。
      秋天快来了,但是夏天最后一段日子还好好地攥在他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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