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骤雨   六月一 ...

  •   六月一到,天气就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连着下了三天雨。
      第一天是小雨,第二天转成中雨,第三天直接变成了瓢泼。谢春生骑不了车,撑着伞走路上学,到教室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布鞋里面全是水,踩一步"咕叽"响一声。他把鞋脱了晾在课桌底下,光着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
      谢秋死比他好一点,穿了一双胶鞋,裤脚也卷上去了,露出白生生的脚踝。他进教室的时候看了谢春生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是第三节课间的时候他从桌肚里掏出一双干袜子扔过来,不偏不倚落在谢春生桌上。
      谢春生穿上那双袜子的时候,脚趾头在干爽的布料里蜷了一下。袜子有点大,谢秋死的脚码比他的大一号,但他穿得很暖和。他偷偷看了一眼斜后方的谢秋死,谢秋死在低头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四天雨终于小了,变成毛毛细雨,像谁拿喷壶在天上洒水。谢春生撑着伞在巷子口等谢秋死,两个人并排走着,伞面挨着伞面,雨水从伞骨上滴下来连成一道细细的帘。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谢春生看着灰蒙蒙的天说。
      "天气预报说后天。"
      "你连天气预报都看?"
      "看了。"
      谢春生没再问了,他把伞往谢秋死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雨水打在肩头上凉丝丝的,他耸了耸肩没躲开。谢秋死发现了,把自己的伞也往这边偏了一下,两把伞叠在一起,雨水全从谢春生那边的伞沿落下来。
      "别淋了。"谢秋死说。
      谢春生把伞正了正:"你也没淋着。"
      两个人就这么一高一低地撑着伞走,中间的缝隙被两把叠着的伞盖住了,谁都没再淋到雨。路上积了水洼,谢春生专门挑水深的踩,把鞋底溅湿了也不管。谢秋死绕着他走,离他远了一点。
      "你多大了还踩水坑。"谢秋死说。
      "好玩啊。"
      "幼稚。"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有童心。"
      谢秋死不说话了,但是他走回来,在谢春生旁边那个最大的水坑里踩了一脚,水花溅起来打在他自己的裤腿上。他踩完了面无表情地继续走,好像什么都没做。
      谢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雨水混着笑声在巷子里弹了两下。
      雨停的那天是六月的第二个周末。天从灰蒙蒙突然就开了,太阳钻出来白晃晃地照着,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味。谢春生约了谢秋死去河边,水涨了,河面比平时宽了两三米,水也浑了,裹着黄泥汤往下游赶。
      "水涨了这么多。"谢春生蹲在岸边往下看,水流比平时急得多,卷着漩涡从桥洞底下冲过去。
      "别靠太近。"谢秋死站在他后面两步的距离。
      "怕我掉下去?"
      "嗯。"
      谢春生回过头看他。谢秋死站在河堤上,太阳在他背后照着,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是谢春生看到他伸了一下手又收回去了。
      谢春生乖乖地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浑浊的河水从脚下流过,流速快得让人有点头晕。河对岸那排柳树的枝条被水淹了半截,在水面上浮着,跟着水流一起摆。
      "你怕水?"谢春生问。
      "不是怕。是看过有人掉进去,没上来。"
      谢春生没再问了。他安静地站在谢秋死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河水的声音很大,哗哗地盖过了风声和鸟叫。岸边的草被雨水喂饱了,绿得发亮,叶子尖上还挂着水珠子,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谢秋死。"谢春生说,"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过了个春天了?"
      "过了。"
      "你以前春天都怎么过的?"
      谢秋死想了一下:"没什么过的。跟秋天冬天一样。"
      "那今年呢?"
      谢秋死转头看他,逆光里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谢春生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落在河面上:"今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说呢。"
      谢春生的耳朵热了一下。他赶紧转过头假装看河水,水面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奔。他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条河在流,比这水浑多了,乱七八糟的全是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谢秋死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今年不一样"。他说"你说呢"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是谢春生就是觉得那三个字底下藏了满满的东西,像河面底下看不见的暗流。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抱紧了。枕头旁边那摞东西又多了几张纸条——最近谢秋死又给了几颗糖,他没吃,全放进小盒子里了。盒子里已经有十一颗了,橘黄色的糖挤挤挨挨地躺在一起。
      雨停之后气温猛地蹿上来。六月中旬开始,中午的温度到了三十多度,教室里的电扇已经不够用了,谢春生每天带着一把折扇去学校,没事就呼啦呼啦地扇。扇面上是谢秋死写的字,就两个字——"别吵"。
      谢春生把扇子当宝贝一样收着,只有热得不行了才拿出来用。
      那段时间班里开始传一些更过分的话。有人在黑板上写了些东西,谢春生早上到的时候看见班主任拿黑板擦在擦,擦了一半还有几个字没擦干净——"谢春生和谢秋死"。后面跟了一句话,他没看清就被擦没了。
      他坐在位子上翻书,手指尖有点发抖,但他没表现出来。谢秋死的座位空着,他今天请假了没来。班里的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有几个女生小声交头接耳,他假装没看见。
      课间的时候陈小明推了推眼镜跟他说:"你没事吧?"
      "没事。"
      "那些人就是嘴贱,你别理他们。"
      谢春生"嗯"了一声,把扇子展开来扇了两下。"别吵"两个字在风里翻了一下,他合上了。
      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骑车回家,经过老粮站的时候他拐进去看了一眼。院门锁着,铁皮门上的锁挂得严严实实。他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挂。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谢秋死来上学了,脸色跟平时一样,校服拉链拉到顶。谢春生看见他进教室的时候心口松了一下,但是谢秋死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浅浅的青灰,看着像是没睡好。他走过去在谢秋死桌边站了两秒,谢秋死抬头看他一眼。
      "没事。"谢秋死说。
      "你昨天没来。"
      "有点不舒服。"
      "现在好点了?"
      谢秋死点了点头。
      谢春生没再多问,坐回自己位子上。但是他一整天都在注意谢秋死——看他翻书的速度是不是慢了,看他有没有咳嗽,看他午饭吃了几口。谢秋死跟平时一样,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写字,但是谢春生觉得他今天比平时更不爱说话了。
      放学的时候谢春生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谢春生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没事。"
      "谢秋死,你别瞒我。"
      谢秋死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巷子里泡桐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光,在地上投了大片大片的阴影。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春生。
      "你累不累?"他问。
      谢春生愣了一下:"什么累不累?"
      "跟我一起走,被别人说那些话。你累不累?"
      谢春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树荫底下颜色更淡了,像是褪了色的玻璃珠子。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谢秋死,一字一字地说:"不累。"
      谢秋死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谢春生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这一次他主动往谢秋死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谢春生说,"嘴长别人身上,你说的。"
      谢秋死"嗯"了一声。
      头顶的泡桐叶密匝匝的,风穿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下雨。六月的傍晚闷热,但是两个人并着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走到老粮站门口的时候谢秋死掏钥匙开门,回头看了谢春生一眼:"进来吃饭?"
      "吃什么?"
      "面条。"
      "又是面条?"
      "还有蛋炒饭。"
      谢春生笑了一声:"行。"
      他跨进院子的时候,槐树的阴凉一下子把他裹住了。夕阳的余晖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谢秋死先进屋去开火,谢春生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发现树冠比春天的时候又大了整整一圈。
      春天种下的东西,到夏天就长得没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