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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外祖母 他面上神情 ...

  •   他面上神情一滞,慢慢放下酒杯,讷讷地点了头,“应该的,应该去的。”话虽这么说,可他那双心虚的眼睛却没敢往灵翊脸上看,只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灵翊的母亲与外祖家属于禁忌话题,多年来从未有人提起。
      灵璠年幼,读不懂氛围,懵懂地开了口:“兄长的外祖母是谁?”话音未落,便被灵玙韵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立时乖乖闭了嘴。
      灵翊这几日对此有所察觉,却不在意旁人的忌讳。他生来就是与母亲连着血脉,一生割不断的。
      灵琨几次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迟迟未能开口。他的目光在灵翊面上转了两转,又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灵翊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但也只是看着,丝毫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到底还是贴心小棉袄灵玙韵更好心些,不忍父亲这般煎熬,便体贴地开了口,声音又轻又软:“父亲,您也许久未去拜访了吧?”
      “是啊。”灵琨语气透出低落,两个字听来沉甸甸的。
      两家同在京中,相隔也不算很远,他作为女婿,本该替亡妻时时上门探望、照顾两老。可自连宁笙去后,岳父母便不怎么愿意见他了。
      上次登门,还是四年多以前——灵翊的外祖父去世,他作为女婿前去吊唁,才得以进得连府。也是在那一次,他见到了久未谋面的灵翊。
      那孩子当时站在灵堂正中间,一身孝服,身姿挺拔却格外瘦削,他看了心里发酸,却连上前说句话都没敢。
      也就那一次特例。
      如今独居着的老太太脾气更倔,他回回上门都吃闭门羹。如今那门房一见是他,不等通报便摆手:“老夫人不见客。”他自知不受欢迎,便不再亲自去了,只常派人送些补品、稀缺药材过去。可那些东西,也几乎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灵玙韵也只能帮到这儿了,若再多言语,她怕是要被母亲和外祖责骂,况且也不合规矩。她在餐桌下悄悄用脚尖轻推了推灵翊的鞋,示意他再助力一把。
      灵翊垂眸思索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灵琨那张写满期待却又不敢抱太大希望的脸。他沉默了一息,到底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那父亲若得闲——”
      话还没说完,灵琨已经立刻接上了:“今日并无太多公务!”
      那接话的速度极快,生怕灵翊反悔似的。连一旁的灵玙韵都愣了一下,忍不住抬头偷看了父亲一眼——她这位父亲,平日里一贯端的住、行的稳,是出了名的慢性子。啧啧,今日可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了。
      灵琨自己也觉出有些急了,轻咳一声,放缓了语气,又补了一句:“今日确实不忙。”他感激女儿的好意,面上却不好显露太过,便默默将这份雀跃藏进酒盏,轻慢地抿上一口。

      此番前来,多亏有了灵翊陪同,灵琨与他身后满满一马车的礼品,也总算得以进了连府的门。
      连府与四年前相比变化不大,自入了门便是遍地的各色植株。
      眼下正值初冬,万物收敛,院中虽难见繁茂草木,却在墙角、廊下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盆松柏盆景,青翠的针叶在冷风中依然精神抖擞。另有几块造型奇异的太湖石,配以低矮的常青灌木,倒也造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致。乍从外间萧瑟的街头进来,竟有种身处两个时节的错觉——外头是万物凋零,里头却藏着倔强的绿意,一如连府几人的傲骨。
      叶落始复生,花谢逢春开,可人若是老了,便是真的老了。岁月不饶人,这话一点做不得假。灵琨父子眼前的老人,比起记忆中的上一次相见,明显衰老了许多。
      除了花白的头发和略显佝偻的身形,最让灵翊心酸的,是外祖母那双眼睛。她的眼睛从前虽不算清亮,却还有神采,如今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东西总要眯起来,辨认许久。
      此刻,那双眼睛正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温和的目光从他额角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把这张脸刻进眼底,久久不肯错开。
      灵翊眼眶不禁有些发热。见到外祖母,总能令他想到母亲,想必外祖母亦是如此。
      “翊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握着他的手却暖得很,“越发像笙儿了。”
      灵翊垂下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接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在那苍老的皮肤上晕开。
      他顾不得去擦,也不愿抬头,只是弯下身子,将脸深深埋进外祖母的膝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藏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任由悲伤被这份温暖裹住,像儿时那样。
      “好孩子。”外祖母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掌心缓缓地、稳稳地落在他脊背上,摸到他肩胛骨时,她的手忽然顿了顿,蹙起眉头轻声问,“平日里可曾好好用饭?怎得不多吃些?瞧你瘦的。”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些哽咽,“同你母亲一般,让人心疼。”
      一旁的灵琨忍不住趁机开口:“母亲,您也要多多用饭,身体才能好上些。”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着谁。
      因灵翊在场,今日的老太太待这不顺眼的女婿也温和了些。闻得他的话,她方看他一眼,那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不冷不热,却也谈不上苛刻:“平日就我一个孤老婆子,哪有胃口吃上许多。”
      灵琨立刻接上:“那我将您接到府中同住,可好?如今灵翊也回了家中,想必有他陪着您多说说话… …”这请求也不是头次提了,可先前几回他连门都进不来,更别说将老太太接走了。
      “罢了,人老了,便不愿挪窝。”老太太长长叹息一声,目光从灵琨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盆松柏盆景上,语气淡淡的,“还是自己的地方住着舒坦。”
      灵翊抬起头,眼尾的一抹绯红为那张如玉的面孔添上几分脆弱。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分明:“那我便日日来陪伴您。”
      外祖母看着他,眼底那层雾气渐渐化开了些。
      她明白灵琨想代亡妻尽孝的心,但一码归一码,他亏欠连宁笙的,无论是因还是果,都是他们二人间的债。她虽为人母,却既无需接受他的补偿,亦无法代含恨而去的亲女轻易原谅他。只是灵翊是无辜的,她不愿见自己的外孙夹在中间为难,才放了灵琨一道进来。但若是没有灵翊在,灵琨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惹人厌的生人罢了。
      这般计较,虽显得凉薄了些,可她接连送走至亲的几年间,心与身子都止不住地急速衰老。她近来已能隐隐感觉到,余生不久矣。那么,她宁可守着这份孤独,静待归去。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灵翊的手,笑弯了眼,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那我们一道多吃些。”
      灵琨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午后,灵琨收到公廨递来的消息,说是有一桩急务需他回去定夺,他捏着那张字条看了两遍,到底还是站起身来,朝老太太告了罪。
      老太太今日观这父子二人许久,忽生出些不同的想法。
      她从前只记得灵琨是女婿,一个亏欠了她女儿的女婿,却忘了他也是灵翊的父亲。今日看他为着祖孙二人忙前忙后那股劲儿,不是递茶便是布菜,临走前还不忘絮絮嘱咐几句“母亲的炭需得用上乘银霜炭,若是府中不够使,他明日再送些来”。她心里那杆秤,忽地微微晃了晃。
      或许他的殷勤示好,每逢初一、十五都上门送东西,为的不全是连宁笙。
      孤寂已久的心终于有了些微动摇,见他忙,她便催他离去,末了又补充道:“你且去忙你的,有空再来便是。”
      得了此话,灵琨不禁喉头哽咽。自连宁笙辞世,他便鲜少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父母与岳父母——父母搬去了郊外老宅,岳父母这边则直接吃了闭门羹。而与自己生分的长子,更是远在千里之外,多年不肯归家。家中虽有连清荷母女陪伴,他却仍常觉自己如风中独木般凄清,偌大一个灵府,夜里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岳母总算松了口,那扇关了数年的门终于为他开了一道缝,他脸上也浮出些笑意,拱手道:“是,来日小婿再来看望您。”

      待他离去,外祖母才问灵翊:“此番回京,可是你父亲的意思?”
      灵翊轻点了头:“是,父亲托了庆伯到洛邑寻我。”
      老太太面上露出些欣慰之色,轻笑道:“我还当他这个榆木脑袋此生再难开窍了,如今看来,倒还不算糊涂到家,总算知道顾念你们的父子情分了。”
      想到来日划清界限的盘算,灵翊不禁有些心虚,心头一转,决定还是先将旁人推出去“顶雷”:“灵玙韵前几日生病了,父亲要我回来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外祖母顿时冷了脸,轻哼一声,心中又生出些后悔:“白枉我高兴一场。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要他进门了。”想了想仍觉恼火,便又嘱咐身后伺候的人,“下次他若再来,干脆将他打出去,叫他同侯府亲热去。”
      灵翊笑起来,安慰她道:“祖母莫气,有我与您亲近就够了,管他们做什么。”
      老太太这才被他哄得笑起来,可转念又发起愁来:“那要你回来这事,难不成是那家人的心思?这是又打的什么歪门主意?病了便去找大夫,唤你回来做什么?未曾养育过半日,如今却要摆这长辈的架子使唤你。”骂着骂着,便咳了起来。
      灵翊忙替她顺了顺背:“祖母,不与他们置气。”
      他轻握住老太太的手,忽地发现,自己曾经小到被祖母牵在手中的手,如今竟能反过来将祖母的双手裹在掌心里。祖母的手枯瘦、微凉,骨节分明得像一截老树的根,可被他这么一裹,竟显出几分小巧来。
      老太太随他目光望去,瞧出他的心思,忍不住笑起来:“我们翊儿真是长大了,如今不用祖母照顾了,倒是要祖母依靠你咯。”
      “岂会,”灵翊也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顽皮,“我还是个不懂事的,离不得祖母。”
      老太太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的手:“你若还算不懂事,那你母亲可真就成了泼皮猴子,惹人记挂得紧。”
      灵翊浅笑,低垂了眸子:“母亲那是同您闹着玩呢,若她在您面前还要学着懂事知礼,日子该多难捱。”话说得轻巧,却把老太太说得眼眶一热。是啊,她这丫头自小便乖巧,在外人面前一贯知书达理,受了委屈也无法发作,也只有在父母跟前,才敢撒泼打滚当个泼皮猴子。
      “罢了,今日不提那些伤心事了。”老太太轻拭眼角,把话头岔开,牵了他的手便往外走,“你随我来,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两人穿过长长的花厅,经过一道抄手游廊,最后停在外祖父连齐生前常用的书房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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