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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外祖父 老太太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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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抬手推开门,那扇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股沉静而醇厚的气息穿过漫长岁月扑面而来。那是檀木与旧纸交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香,积攒了数十年的光阴,都凝在这方寸之间。
灵翊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顿。
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斜斜透入,照见空中浮尘缓缓游移,满墙的书册静默排列,书脊上的烫金较之记忆里的模样已暗淡了许多,却仍在幽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窗边的木案上搁着一方旧砚,砚台早已洗净。可为什么,他总觉得,砚池里似乎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仿佛他的外祖父方才还在此处作画,只是听见脚步声,搁了笔出门迎客去了。
他心里自然清楚,外祖父已仙逝四年有余,甚至那次奔丧,也是他幼年离京后唯一一次返回京中。
只是,清楚是一回事,心中所想又是另一回事。
越是靠近这间书房,他越是觉得,外祖父从未离开过。只是他来得不巧,恰逢外祖父出门游玩罢了。
他幼时常随母亲来做客。长辈们在外间说话,他便趁机溜进这间书房,东翻翻西找找,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新鲜极了。待“探险”结束,他还要把搜罗来的宝贝整整齐齐摆在一起,逐个端详,再为它们编上一段来历,讲一个故事。
——那块小巧精致的镇纸是神仙下棋遗落凡间的棋子,那五枚穿在一起的铜钱,则是一位小姐藏在墙缝里的私房钱,而笔架山上那只缺了一小段尾巴的石狮子,是夜里偷跑出去打架、回来时迷了路的倒霉蛋。
外祖父忙完自己的事,总会来此处陪他玩上半日。
外祖父一贯待他温和包容,见他摆了满地的、让人无处下脚的物件也不生气,反将他坏脾气的母亲关在门外,而后同他一道席地而坐,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这些宝贝的“故事”。
听着他稚声稚气、逻辑不通顺的讲解,外祖捧场极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惊呼“竟有此事”,一会儿又鼓起掌来,夸他和他那些宝贝厉害得不得了。若是有他编不下去的故事,外祖父还会顺着他的话演下去,用他杜撰的奇石“虎符”调兵遣将,把书房里几盆花都安置成他的先锋营。
他每每被夸得心花怒放,一度立志长大后要当个寻宝家,还煞有介事地跟外祖父拉钩,说等自己寻到了真宝贝,第一个就拿回来给外祖父看。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后来他离了京,再后来外祖父也走了,那些“宝贝”的故事便再没人听他们讲过了。
好在外祖父走的前一年,把他小时候编的那些故事都记了下来,编作一本“翊儿说宝录”。如今那册子仍规整地安置在书架最上层,薄薄一册,盛满了祖孙两人的回忆。
见他久久立在桌旁不动弹,外祖母走上前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来。”
灵翊压下鼻尖泛起的酸意,随她一路来到博古架前。
从前只能仰望的高大架子,如今他已能轻松触到顶层。一层层看过去,上面的一应摆设仍在原位,连摆放的位置都与记忆中极为相似。
和煦的光透过窗棂,轻盈地落在那些玉器上,不见一丝灰尘。
“你帮我把顶层最中间那格里的木匣子取下来。”外祖母仰头指了指。
灵翊照做,小心地取出那只木匣子,递与外祖母。那匣子是金丝楠木所制,遍体透出耀眼的光,触手细腻丝滑,这也是他幼时最喜欢的宝贝之一。
幼时的他够不到那高高的架子顶层,便总是要说上一箩筐的好话,求外祖父为他取下来。有一回他实在等不及,便趁长辈不在,自己搬了小凳子去够。结果刚得逞,便被母亲抓个正着,挨了一顿酣畅淋漓的骂。
外祖父赶来时见他正哭鼻子,顿时笑得胡子直打颤:“小猴儿,急什么,这匣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木匣子的故事,他如今已记不清了,只是再次触到这厚重的老物件,难免心中五味杂陈。
外祖母抱紧了匣子,与他一同坐在檐下茶桌旁。她把匣子搁在膝头,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用手掌缓缓摩挲着匣盖。
身侧人及时送上壶热茶,欲为祖孙二人沏茶,却被灵翊伸手接过。他看向面前也已有些老态的人,温声道:“香姨,我来吧。”
林松香冲他一笑,眼角细纹弯了弯,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回老太太身后,整个人如她一截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老木,不言不语,只稳稳当当立在原处。
林松香等四名侍女,皆是侯府的家生子,自小长在侯府。连宁笙是独女,幼时就常常与这四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玩在一处,日子久了,亲密得倒像五姐妹。连齐夫妇不大看重主仆有别的规矩,见她们玩得投契,便一一问过几人的父母,将四人都收在身边,同连宁笙一道悉心教养,与亲女并无太大差别。逢年过节,五个姑娘的衣裳都用一色的料子,外人见了,还当是侯府的五位小姐。
后来连宁笙出阁,带走两人与自己作伴,其余两人便常伴二老身侧。
连宁笙去世后,身侧与她关系最是亲密的一人悲痛难抑,将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七日,第八日便收拾了个小包袱,去城外山中寻了座庙宇,剃发修行,再不过问这凡尘俗事。
而林姨与庆伯早年结了亲事,就长留在灵府。
前几年,老太太身侧两人中的一人也染病去世。如此一来,当年承欢二老膝下的五名女儿,如今只剩了林姨与此处的香姨。
灵翊此刻瞧见香姨,不免又想起庄子上的林姨。他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道:需得快些将灵玙韵那事完成,好将庆伯与林姨接来与祖母作伴,再不受那等磋磨。
老太太听他唤“香姨”,便随口问:“芳林如今可还好?她许久未来我这了,你回府可曾见到她?她身子还好吗?”这话像是只随口一提,可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却往灵翊脸上瞟了一下,分明是在看他的神色。
灵翊沏好茶,恭敬递与外祖母。听见此问,他心中飞快地掂量了一下:老人家知道多少实情?她若知道林姨被赶到庄子上做粗活,怕是当场便要拄着拐杖杀回灵府去。以她的脾气,怕是又要气出一场病来。
如此想着,他面上不显,只顺嘴编了个幌子:“还未见到。听庆伯说,林姨近日似有些事,在家中忙碌。来日我若见到她,就提醒她来看您。”
老太太点了头,像是信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芳林那丫头,从前最爱吃我这儿做的桂花藕粉。你下回来,叫她一道来,我让厨房给她做。”
灵翊忙应一声:“好。”
“你也尝尝这茶,此前是你母亲最爱的。”
灵翊倒是头次知晓此事。方才倒茶时,他闻见香气便觉十分熟悉,此刻品过,心下更是惊奇,不由轻呼出声:“母亲也喜欢茉兰寻雪?”
老太太见他这副反应,倏地笑出来,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舒展开,“难不成如今你也喜好这茶?从前你年纪小些,喝不惯这清淡味道,每次喝都要人给你加些蜜进去,不然便皱着一张小脸,跟喝药似的。如今竟与你母亲口味一样了?”
灵翊跟着轻笑起来,摇了摇头,解释道:“是也不是。因山中清净,适合品茗。闲来无事,我常与同门师妹饮茶。要算起来,我们也品过不下二十种,但她总说‘各地的茶虽各有其长处,但若论清甜回甘、芳香顺口,还得数茉兰寻雪。’”
他复述这话时,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像是在学心中那人说话的样子:“这茶是她最钟情的,我跟着也喝过不少回。”
老太太听着听着,目光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她这个外孙,从进门到现在,说话一直是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可此刻提起这位师妹,他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连“清甜回甘、芳香顺口”这种品茶的讲究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嘴上却不急着点破,只笑弯了眼:“原是如此,那可真是赶巧了。这茶好虽好,但产量少又难以存放,今年便极难寻得上品。这一份还是我前些日子刚托人找来的。”她说着,转头冲身后人道,“香儿,你快将此茶多装上些,让翊儿送予他师妹。”
灵翊也不推辞,笑着应下:“好,多谢祖母。恰我明日也要写信与她,正好将此茶一道寄回山中,想必她定会雀跃上许久。”
那位传闻中的师妹雀跃与否尚未可知,眼前人面上收不住的和煦笑意可是做不得假的。老太太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悄悄与松香对视一眼。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想来这位姑娘定是个与你母亲投契的,可惜她走的早,没福气亲眼见到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灵翊面上,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老太太我或许是个有眼福的。来日若得空,你可要带来给我见见。”
灵翊浅笑如常,耳根却忍不住泛起一层红晕。他认真点了头,郑重承诺道:“祖母放心,若来日同来京中,定邀师妹来做客。”
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连声道了几个“好”字,声音都比方才亮堂了几分。直到瞥见手边那只匣子,才猛地想起方才要说的正事,拍了下额头:“瞧我,光顾着高兴,倒把正经事给忘了。”她看看匣子又看看灵翊,忽然乐了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倒也真是巧上加巧了。”
那金丝楠木匣子,在室外暖阳的照拂下,表面的木纹愈发清晰,如水波般潋滟流转,温润柔和与璀璨光泽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匣口处嵌着一把鎏金小锁,锁面上錾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纹饰——一只翠鸟立在莲蓬上,羽翼的纹理细如发丝,旁边还藏着只振翅的蝴蝶,翅膀薄得像随时要飞走似的。当真是玲珑小巧,处处透着精致匠心。
老太太自腰间荷包取出一把造型独特的钥匙,那钥匙通体银白,齿牙繁复得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她眯着眼,将钥匙对准锁孔,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又往上一顶,只听“咔嗒”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把复杂的锁扣便弹了开来。
老太太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念叨个没完:“这盒子是我的陪嫁,有许多年头了。早些年我手边的器物多,也用不上这金贵物件,就一直闲置着。后来搬出侯府时,我们将许多繁琐东西都抛却了,我也就只留了这么一个盒子。”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低了些,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自你母亲与祖父接连离去,我也再无心装扮,便将祖上传下来的首饰都锁了进来,鲜少打开。”
灵翊闻言有些诧异。他小时候只觉得这匣子金灿灿的,耀眼得很,几次想打开看看里面什么样,都被母亲板着脸止住了。后来他索性就不再跟这盒子较劲,转去玩别的摆设去了。他也是今日才得知,这木匣子竟是个如此有年头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