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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抱负 那语气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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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语气里的笃定,配上他那副仙人般的姿态,让灵琨对此话深信不疑。他连连点头,转向灵玙韵时又板起脸:“听见没有?你兄长这话说得在理,你便照着练,不许偷懒,更莫要辜负你兄长的一番好意,否则这个月的零用钱就减半。都是平日你母亲惯的你,不成样子。”
灵玙韵讷讷点了头,夺她零用钱,那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她只得苦着脸应了一声“是,知道了”,心里却是哀嚎连连:她原以为让灵翊教武艺,不过是摆个姿态、做场戏,谁知道这人竟当真了。
灵琨倒是心情大好。
他站在廊下,看看这从前进不来的庭院——连宁笙在时,沁春居的门槛他跨过几次,便被挡出去几次。如今故地重游,院子里换了副光景:檐下还坐着个打坐的长子,日头暖融融地铺了一地,比从前那副冷清清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
可一转头,见灵玙韵仍在坐着擦汗,便又蹙起眉来:“你怎么还歇着?还不快接着练,莫要让你兄长总候着你。”
灵玙韵张了张嘴,想说“是兄长让我休息片刻的”,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提到的零用钱,只得老老实实闭上了嘴,磨蹭着走回院落中央,重新扎好马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似的。
批评完长女,灵琨摆摆手,身后几名侍从便捧来厚厚几册书,往檐下的石桌上一放。
他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册的封皮,冲灵翊道:“这些书都是你祖父留给我的,有《左传》的批注本,也有几册孤本游记。你闲时无事,也可用来打发时间。若是有旁的想看的,也尽可以去我那处寻来看。”
灵翊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上,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知是被人翻过许多遍的宝贝。他唇畔浮起浅笑,道了声:“多谢父亲。”这可真是送到灵翊心坎上了,他本就打算晚些时候去书铺买几卷书回来看看,如今倒省了这一趟。
见他欢心,灵琨也跟着欢心,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两人浅聊了几句,灵琨怕搅扰了灵翊教授灵玙韵,便自觉乐呵呵地背着手离去了。走出沁春居的门槛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句:“韵儿,好好练!”
灵玙韵正抖着腿扎马步,闻言差点一头栽下去,咬着牙应了声“是”。
“兄长,这样练当能凝神聚气?”灵玙韵见他走远,双股颤颤,咬着后槽牙问灵翊。
“嗯,能治你的病。”灵翊闭目晒着太阳,语气平静得很。
她一时无言以对,默默闭上嘴,接受了自己思虑不周招致的惩罚。她原想着让灵翊随便教她两招,敷衍了事就好。既能在父亲面前卖个好,又能趁机同灵翊共谋大事。如今倒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是块大石头。
可这府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当时在场的几个侍女,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灵玙韵,都在等着看这“基本功”的疗效。毕竟大小姐这“病”闹了这些天,府里上上下下都跟着睡不好觉。
事实证明,练了一下午的灵玙韵,用过晚饭后便早早倒头睡下,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更别提装病折腾旁人了。
府中上下,这一夜皆得了好眠。
夜里值守的侍女们难得睡了个整夜,厨房的管事也再没被半夜叫起来热汤,就连看门的家丁都不必被后院一惊一乍的动静扰了清梦,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亮。无人不感激涕零,背地里皆道:“名门正派果真有两把刷子,比京中那些个只会开安神药的大夫管用多了。”
有些胆大的婆子甚至私下里嘀咕:“依我看,大公子久在仙门修行,如今怕不是成了半个神仙吧?你瞧他那通身的气派,再瞧这本事。他一回来,小姐的病就好了。”旁的人听了也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后来坊间流传的灵翊是神仙下凡、能驱魔除鬼的谣言,大概也是由此产生的。
不过这些谣言传进灵玙韵耳朵里时,却被否了个干净。她揉着酸疼的大腿,颇有些不服气:“什么神仙?他就是个冷面阎罗。哪个好心的神仙能让我扎一下午马步?”
但说回到当下。
此时的灵玙韵,任凭自己满头大汗、里衣湿透也绝不肯放弃,硬是咬牙撑完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两条腿抖得厉害,膝盖酸软得像是灌了铅,汗珠子顺着下巴颏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在脚边的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灵翊久不闻她声响,便睁了眼去看。这一看倒让他有些意外——那丫头竟真的还在撑着,双腿虽颤得跟风中秋叶似的,可腰背还勉强挺着,没有半点偷懒的迹象。他心下生出些讶异:原以为她顶多撑上一刻钟便要叫苦告饶,没想到竟是个能咬牙的。
既如此,他也不再继续折腾她,淡淡说了句:“可以了,歇着吧。”
一听可以休息了,灵玙韵大喜过望,顿觉眼前一片光明。
她长舒一口气,正要起身。不料,却发现双腿全然不听使唤,膝盖僵在原地,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她双手撑在膝上,又试了一回,两条腿还是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地上。
她又急又窘,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颤着声音唤不远处的翠玉。
看出她的不对劲,翠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扶了一把没扶动,立刻转身跑出去,叫来几个侍女。几个人围成一圈,你抱腰我抬腿,小心翼翼地将她慢慢挪回屋内。
翠玉几人把她安置在软塌上,又蹲下身要替她揉腿。
灵玙韵却一把按住了翠玉的手。她偷偷瞟了一眼门口,怕灵翊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觉得她娇气,便悄声让侍女们退下,自己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揉搓起那两条酸麻不已的腿。每按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扎,她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忍着不出声。
“不错。”灵翊不知何时跟着迈了进来,坐在不远处的茶桌边,自己倒了盏茶,朝她这方向抬了抬下巴,赞许了一声,“当真是个有骨气的。”
灵玙韵疼得满头汗,闻言却把腰一挺,一点也不跟他客气:“那是自然。”
她骄傲起来,声音也亮堂了,仿佛方才那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不是她,“我自幼便跟着父亲学为人之道,长大后又跟着先生学了许多典故与道理。我虽不如兄长在飞来峰那般历经锤炼,但我也是个有抱负、有追求的人。”
灵翊倒了杯茶,起身缓步走过来,将茶盏搁在她手边的矮几上。茶水还冒着热气,杯壁在凉丝丝的屋里显得格外温热。他也没急着走,就着茶桌边坐了下来,随口问道:“你有何抱负?”
“我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女子。”灵玙韵昂起头来,目光明亮而坚定,像是这话在心里揣了很多年,终于找着个能说的人了。她又转头看向面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灵翊,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绝不输给你们男子。”
“这样啊,”灵翊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她这话在心里掂了掂,却没了先前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所以你立志做顶天立地的女子的第一步,便是要我这个男子,替你伸张正义?”他说着,眼皮微微一掀,似笑非笑地看她。
“不是的,伸张正义是我要自己做的。”灵玙韵并未被他的话嘲弄到,反倒认真起来,连腿上那股酸麻都顾不上了,撑起身子解释道,“我并未打算找你帮忙。这次请你回来,也只是想要告知你真相。然后,我要将父亲与你应得的拿回来,全数还给你们。”
又念及连宁笙的死,她面上那点坚定又黯了下去,垂下眼,低声道:“但,已经无法挽回的部分,我只能说… …我也很遗憾。”这话说得很轻。
灵翊坐回原处,远远望着她,面上难得透出些温和的笑意。他自然不会与她追究无力改变的事,只道:“原来是我会错意,我竟是被你保护的那个。”
灵玙韵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轻揉着酸胀的腿,小声嘟囔:“但你又不肯接受。”
“因我也是个有志向的。”灵翊将茶盏搁回桌上,语气不紧不慢,“不愿平白受人庇护,若是要收你的礼物,自然得出些力。”
按照灵玙韵的计划,灵翊接下来一段时日都得安分住在灵府中,不可提前返回飞来峰。他只得从命,安生住下。虽是不得已为之,但在旁人看来,他倒真对这富贵闲人的生活适应得极好——
他每天清晨在院中练剑,剑风扫落一地的露水;上午便坐在书房里看书作画,偶尔翻到妙处,还会提笔在页边批上几行小字;午后指点灵玙韵练基本功,照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该加练时绝不含糊。闲下来的时候,他便铺开信纸,给飞来峰寄信,虽不知信是写给谁的,却瞧得出他一字一句都写得格外仔细。
灵玙韵见得多了,实在忍不住好奇。一次练完了功,便凑过来探头探脑地问:“兄长,你这信寄给谁的呀?怎的写了这许多?”
灵翊头也没抬,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淡淡道:“与你无关。”
灵玙韵撇撇嘴,识趣地走开了,心里却暗暗嘀咕:总有我知道的那一日。
而自他返家,先是当晚便施展了神奇本领止住了灵玙韵的病症。此后几日,或许因他在府上“镇守”,灵玙韵也再没发过病。府内恢复了以往的安宁不说,就连一贯死气沉沉的灵琨都活络了起来,整日里乐呵呵的,连下人们做事都轻快了几分。
众人便更觉得大公子此番回府是顺应天意,这话起初只是厨房里几个长嘴的婆子私下嘀咕,后来连门房的小厮都跟着附和,到最后,几乎人人都这么认为了。
再说灵琨。不管他与灵翊实际关系如何,多年来作为父亲,此前因着灵翊在洛邑的盛名,他出门在外时总被同僚们羡慕不已,称赞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如今家中事务也因灵翊得以顺利解决,他又常听仆从们交口称赞长子的德行。这般快活的日子,真是让他日日笑得合不拢嘴。
如此一来,饭桌上称赞灵翊这事已渐渐成了日常。灵琨与灵玙韵这对父女一唱一和,今日夸他剑法精妙,明日夸他读书用功,后日又夸他坐姿端正、气度不凡,仿佛连他吃饭夹菜的姿势都比旁人要雅上三分。
灵翊初时还要礼貌谦虚一番,几日下来,听的实在太多了,也不再次次回应。
这一日,灵琨正说到兴头上,灵翊听他讲着这些无关痛痒的夸奖,手里的筷子不紧不慢地夹着菜,忽然开了口——
“父亲,我打算今日去探望外祖母。”今日已是他在家中的第五日,他本无意待上这许久,但眼看短时日内也无法离去,日日在府中又觉无趣,索性多去陪伴独居的老人家。
四周安静了下来。
“额,”灵琨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一口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在嘴里含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