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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有热闹 灵翊缓步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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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翊缓步踏入左侧的屋子,那是他幼时的居所。对如今早已长大的灵府长公子而言,住在此处早已不合时宜。可因他多年未在家中,似乎也无人想到,该为这位名不副实的大公子换上一间敞亮开阔的院落。
这样也好,他压根就不想换。如今的灵府,只剩这座冷清的院落,让他尚有些流恋。
房中的摆设一如从前那般简单。他也记不太清了,大概应是分毫未变吧。待查看过床铺、桌椅皆无灰尘,他便离开此间,去了母亲生前所居的主室。
主室里,从前经年不散的苦涩药味早已散去。同样的,母亲那特有的馨香,也再寻不到半分痕迹了。
灵翊穿过一地月色,来到梳妆台前。赤色的桌面并无斑驳的痕迹,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灰。想来是自他离去,此处打扫得也就不怎么频繁了。毕竟,除了他,谁还会惦记着故去十几年的人呢。
如此也好,这些旧物倒是得以在岁月的冲刷下,仍维持得住往日的模样。
梳妆台上除了灰尘一无所有,抽屉里亦然,了无母亲生前的痕迹。虽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灵翊仍是不死心地逐个打开看了一看。待全部看完,又忍不住有些失望。
他回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屋顶,而后轻轻一跃,上了房顶。
这里的房屋远不如栖云阁那般高耸,跳上来毫不费力。但也因地势低,不免离夜空远了许多,高悬在夜幕上的那轮明月,看起来亦遥远了许多。
但总归比年少时要好上一些。
那时的他,什么本领都没有,个子也小小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爬上这高不可及的屋檐。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仰着发酸的脖子,看星星,看月亮,向神仙许愿,让自己快些长大。
直到此刻,脱离了乌泱的人群,再没人追着他说那些无趣的话,而他故地重游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灵翊方能静下心来,思索今日在临江仙,庆伯关上门后所说的那番话。
庆伯说,大小姐,也就是方才席间所见的灵玙韵,自几天前的下元节起,忽然得了一种疯病。具体症状是,一到子时,她便叫嚷着说自己看见了先夫人。
先夫人正是灵翊的母亲,连宁笙。
灵翊听了这话只觉荒唐,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他幼时刚失了母亲那会儿,悲痛难忍,夜里常趁人不注意,跑到母亲空荡荡的床前哭泣。有时哭着哭着,便枕着母亲的床沿睡了过去。可在如此强烈的思念之下,无论是在深夜的母亲旧居,还是自己的梦里,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未能见到母亲的半片衣角。
怎得十几年后的当下,别人的孩子就能夜夜看见他母亲了?难不成,灵玙韵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夫人,感情竟比他还浓?
庆伯却对“见鬼”一说确信不疑。他讲出此事时,面上的忧心不像作假。他见灵翊如此不以为意,他叹口气,又道:“若是假的,倒也罢了。但若是真的,先夫人她的幽魂当真仍弥留在人间,那她心中,该是何等悲苦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公子,你就随老奴回去一趟吧。便是真有先夫人的幽魂,见你长得这般好,或许… …也能安息了。”
听闻此言,灵翊才有些动容。
庆伯是母亲生前的旧人,多年前随她一同自连府陪嫁而来,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对他,都事必躬亲,用心至极。后来母亲亡故,庆伯便被连清荷调去管理府中杂务,再也无暇顾及年幼的他。
可他心里清楚,庆伯是身不由己。直到今日,庆伯仍是他为数不多真心敬重的长辈。
所以庆伯此刻的忧心也是真的——他是真怕自己伺候了半生的大小姐,死后也不得安眠。
于是他妥协了,随庆伯回到这座舍弃多年的宅邸。
但他愿意回来,并非因为相信那些鬼神之说。毕竟,若真有母亲的亡魂在世间游荡,她第一个要见的,纵使不是自己,也绝不会是灵玙韵。
此行重回故地,一则是因为此事发生的节点有些巧,其中或藏有蹊跷;二则,此事关乎他的生母,他前去探个究竟,也是应当。况且,他也有意借这一趟,将自己与那些人,彻底分割开来。
思绪纷飞间,不知不觉生出些困意来。望着那轮清冷皓月的双眸渐渐低垂,一时不察,便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眯了多久,忽有一阵冷风拂过颈间,撩起一层细密的战栗。灵翊迷蒙地睁开眼,看见的仍是睡前所见的月亮,模样未变,连位置也不曾移动多少。倒是他糊涂了,在洛邑待了许久,期间未曾有机会攀上屋檐赏月,竟忘了,已经快要入冬了。
灵翊悄声落回地面,正待回屋休息,却听见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奔着他这处来的。
看来这觉一时半会儿是睡不成了。他索性转过身,立在院中,等候来人。
不多时,便见府中几名仆役奔至门口。那一群人手中都提着大而亮堂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将四下照得通明,也将来人脸上的慌张照得分明。
“大公子!”打头那人一见到他,便喜出望外,“您还未歇下啊,太好了。”
灵翊自问与这些人并无交情,不知对方何故生出如见至亲般的喜悦。难不成这府里的人,都是灵玙韵教出来的——待人非要极热情才算合规矩?
他淡声问:“何事?”
那人见他面色冷淡,忙回道:“老爷请您去一趟大小姐处。”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小姐她… …又在嚷着说见到先夫人了。”
还未及靠近灵玙韵的院落,已能听见些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动静。
可对灵翊来说,比那乱糟糟的叫喊更值得注目的,是满目的灯火。他不觉驻足,打量起眼前这座“热闹”的院落。
他本以为,是父亲为表自己为官清廉、持家节俭,才特意将府中各处安排得简朴,就连夜间的灯火也寥寥无几,看起来竟比飞来峰还要清寒些。
原来,只是个别院落里少了些罢了。
眼前的院门口,悬着两盏极大的如意灯笼,红彤彤的,穗子随风轻轻摇摆。门边两侧各立一盏半人高的地灯,灯罩是琉璃的,透出暖黄的光。再往里走,院内还铺着两排串连起来的地灯,一路蜿蜒向内。这些倒也罢了,就连院内那三排屋檐下,也挂满了形态各异的灯笼。
琳琅满目的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灯光透过各色灯笼纸,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海。这般热闹景象,不知情的,怕还要以为这家是卖灯笼的商贩,正赶上过年大集呢。
灵翊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恍若未听见门内的喧嚷,信步观赏着沿路的灯盏。及至院内,又特意走到檐下,抬头将那造型各异的灯笼逐个看了一遍,盘算着回头也给栖云阁挂上几盏,添些喜庆意味。
云朵形状的可以挂在门口,正应了“栖云”的牌匾;那对小兔子的眼睛十分灵动,可以挂在书房,呼应读书临帖时的那份专注。
唔,看来看去,他又觉得灵玙韵的眼光不大好,选的净是些寻常样式,以云飘渺那挑剔的程度,此处定没有一盏能让她中意到愿意挂在自己房门前的。看来还是得去市集看看,定做个别出心裁,诸如小狐狸形状的送她。
那头的屋子里吵吵嚷嚷、乱作一团,这边的屋外人却信马由缰、优哉游哉。
灵翊身后那几人看着此情此景,真是愁得一个头两个大。眼看这位大少爷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进屋的打算,他们心中着急,却又不敢催,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最终,几人互相嘀咕了一番,推了为首那人,让他先进去禀告灵琨。
灵琨闻得灵翊已在门口,急匆匆走出来,迎到他面前,欣喜道:“灵翊,你来了,快些进来,看看韵儿这是怎么回事。”
灵翊这才不得不收回看灯笼的眼神,跟在他身后,进了内室。
没想到,屋内比屋外有过之而无不及。内室灼目的灯光让他深感震撼,心间直呼自己当真是个久不见世面的山人——进了屋,还以为是天亮了。
屋内敞亮极了,纵是再不愿听、不愿管,他也把四下的乱状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了。
四周围了不少侍女,却多半缩在角落,离中间那位主角远远的。而中间的灵玙韵,正如庆伯所说——正对着他母亲连宁笙说话。
她此刻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疯病”的意味:身上裹着件厚实的披风,底下却未着鞋袜,赤着一双脚在屋里跑来跑去,神情急切,像是在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扯着嗓子连连喊道:“姨母,您别哭了!再哭下去,您这眼睛都要流出血来了!来,快让韵儿给您擦擦眼泪。韵儿知您心中悲苦,都是那些作恶的人!可您切莫为了他们连累了自己的身子啊,姨母啊!”
灵玙韵所过之处,吓得侍女们慌张躲闪,生怕不小心触碰到那位看不见的“姨母”。
只有连清荷始终紧跟在灵玙韵身侧,企图拽住她的手:“韵儿,韵儿!我可怜的韵儿,你这是怎么了?快些停下来,这哪有什么姨母,你莫要胡言乱语了!”
究竟年纪大了,她的气力远不及生龙活虎的少女,很快就被甩开来。
她也确实累极了,再跑不动,正待扶着茶桌歇上一歇,忽地看见了门边的灵琨,忙冲他喊道:“夫君!你快想想办法,韵儿今日看上去,怎得比昨日更严重些?”
灵翊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这出热闹,总算有些懂了云飘渺热衷于打听八卦的乐趣,若是她在此,想必还会掏出一把瓜子,与几人分着嗑。
灵琨却是彻底傻了眼。他方才去唤灵翊之前,灵玙韵还只是坐着闹一闹,虽看上去不正常,却远不如眼下这般“疯癫”。没想到只过了一小会,屋里的情形就乱成了这副模样。他心中焦灼,却又碍于男女有别,不便像连清荷那般上前去拉扯灵玙韵,只能在原地,急的团团转。
灵翊不知这热闹还要演上多久,但他已经有些乏了。他忍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呵欠,出言问身侧人:“可曾请大夫看过么?”
灵琨这才想起身侧还有长子,忙转过身来:“看过。可大夫什么也没瞧出来,只道这症状应是受了惊吓,先静养一段时日看看。”
如此糊弄人的话,一听便知无用。
灵翊懒得与他多说,只点点头:“那便遵医嘱吧。”
灵琨见他说完这话便转过身,大有从容离去之意,立时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问:“你在仙人门下见多识广,可有什么能暂缓韵儿这急症的法子?”
屋里虽人声嘈杂,可这话一出,仿佛所有人都悄声留意起这对父子。
灵翊分明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一根根扎在他背上。
他的眸光微微一滞——在这纷纷扰扰的乱象里,闪过一瞬不寻常的安静。那安静来得太快,像一颗流星划过,来不及细思,便已没了踪迹。
被这么多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顿觉骑虎难下,无暇多想,只好又转回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