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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今夕何夕 灵玙韵不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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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玙韵不仅将她的恼怒无视了个彻底,还极为顺溜地拱了把火:“若当真有心,总是能办成的。”
连清荷放下手中汤匙,欲说些什么,却被灵琨的一声轻咳止住了:“团圆的日子,又闹什么。”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们母女一眼,只盯着面前的菜盘子,整个人如同神游天外,自说自话。
灵翊听闻“团圆”二字,没忍住,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心道:这是哪门子团圆,我又与你们有何团圆可言。
偏偏灵琨会错了意,只当他是如自己一般,乐得父子团聚,便又转向灵翊,温声道:“待会儿把你爱吃的、惯常用的都告诉管事,明日便改了。”
“松鼠鱼。”灵翊毫不客气,直接道出了菜名。他本就无意在此地久留,自然也不打算同府中的人多打交道,索性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再有人上门来扰他清净,平白生出些是非。
“好。”灵琨扫一眼连清荷,“现在可知道了?”
不料,灵玙韵竟又抢着答了话:“父亲,我记下了,稍后便亲自去告诉宋师傅。”说罢又转向灵翊,“还真叫我猜对了,我听说兄长从前不爱吃甜的,如今果然是换了口味。”
其实他如今也不大爱吃甜的。鬼使神差般报出云飘渺爱吃的菜,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大抵是睹物思人吧。只是若来日她听闻自己吃了许多次松鼠鱼,不知道会不会羡慕的跳脚,吵着要他补偿。
念及此,他心底便柔软了几分。才分开不过半日,他已经忍不住想回到她身边了。
灵翊对灵玙韵的印象,还停留在离家之前——那时的她总是病蔫蔫的,常被人抱在怀里,脚不沾地。此后他多年未归灵府,也就再未见过她。若要他推测成年后的她是何种性情,他想,大概就是她母亲的翻版,另一个不讨喜的人。
可自打进了这扇门,便听她一口一个“兄长”地唤着自己。方才又听这对惹人烦的母女拌了几句嘴。似乎,这人与他预想的不大一样。
至此,他才认真看了身侧人一眼,淡声道:“只这一道。”只见她圆润微肉的脸庞上,正漾着一团喜庆的笑,脸庞与眉眼皆与连清荷十分相似,正是老人家所谓的有福之相。
见他总算同自己说了话,灵玙韵心中乐开了花,爽快应道:“没问题!兄长有什么喜好,都可以告诉我。母亲她记性差,你万事找我就好,保管你事事称心。”
“你!”连清荷见那头两人一来一往,对答的好生和谐,恼火更甚。可碍于灵琨也在侧附和着他们,只能先忍下这口气,等日后再同这丫头算账。
灵琨乐呵呵地:“不错,韵儿是个顶事的孩子,平日里十分勤快,常还帮我办事跑腿。她整理的书房也,比旁人好多了。”
灵翊点了点头。不知这“旁人”说的是谁,大概是那位满脸不快的主母吧。
与此同时,正与闻柳对弈的云飘渺,在趁机打听着灵翊的家事。
她随手落下一子,力求无意地抛出一问:“师尊,你说,为什么师兄家中的那位管事,看上去有些古怪啊?”
闻柳见她落子,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先嘟囔一声:“你这棋艺跟谁学的?这下的… …真是一团乱麻。”而后才道:“哪里古怪了?”
她思索着,断断续续道:“就是,两人看上去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样子。”说罢又摇摇头,自己都觉得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你瞧,单单这话说出来都让人很费解。若是没亲眼见到的,怕还要以为我在说胡话呢。”
“大惊小怪。”闻柳轻哼一声,“他自打来了山中,就未回过家中。这一晃数年,别说管事了,怕是他父亲此刻瞧见他,都要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
“啊?”云飘渺一惊。
埋头钻研棋盘的闻柳不满瞪她一眼:“啧,吓我一跳。”见她双目圆睁,一脸呆滞,还真是吃了惊的模样,便纳闷道,“你竟不知情?还当你在考教老夫呢。”
也不怪闻柳有此问——云飘渺与灵翊同门多年,又同住一片屋檐下,天下最了解灵翊的,她若屈居第二,怕是再没人敢称第一了。倒是她此刻不知情才叫人纳闷。
她忙追问:“平日就算了,那年节呢?”
“与我同在山中,年年如此。”闻柳无暇理会她的惊讶,又低下头去,继续琢磨她的野路子。
云飘渺这才回忆起过往种种,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他是走的比我晚,又回来的比我早。从未想到,他竟是从未离开过。”说着,又恍然大悟般感慨起来,“怪不得他从未给我带过京中礼品,我只当他是懒得准备呢。”
“哼。”闻柳听了这话,气哼哼道,“他何时对你的事偷过懒?日日抽空陪你练剑不说,自己琢磨出来的剑谱还头一个送你,为师都没你这待遇。”
“师尊又来打趣我。”云飘渺被臊得脸上一红。
既已打听清楚,她也无心再继续下棋折磨自己的脑子,索性抬手将棋子丢回棋罐,站起身道:“我不与您下了,还是让贺兆来陪您吧。”
“诶,不行!我还没琢磨透你这臭棋篓子的路数,怎能说不下就不下了。”闻柳却不依。
云飘渺无奈,只得又不情不愿地坐回去,小声嘀咕:“看来您也不及师兄的棋艺。若是他,早赢我两回了。”
闻柳觑她一眼,抚了抚长须,高深莫测道:“你如今只知其一,却不问其二,难道真的不好奇你师兄不归家的缘由吗?”
她脚下一顿,蹙眉看他:“什么缘由?”
闻柳面上含了笑,摇摇头道:“我就说呢,同样是为师教出来的,怎么灵翊就进步神速,你却是迟迟领悟不到剑意。原来是个不爱钻研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啊,飘渺。”
怎么突然批评起她来了?她哑然片刻,气鼓鼓分辩道:“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您几次不说,师兄他还有宗主开的小灶,我如何比得了?”
“咦,”闻柳挑了挑眉,“他竟然连这事都告诉你了?”
云飘渺得意极了:“那是自然,我同师兄之间可没有秘密。”
闻柳轻嗤一声:“那他为何不告诉你,自己多年没回过家?”
“… …师尊,您若是不说这其二,我这就走了。”
闻柳忙拦住她:“诶,别走。你若陪我下完这盘棋,我便告诉你。”
云飘渺立时坐回原位执起一子,挺直了后背,面上也恭谨上许多:“乐意之至。”
黑白再次起落,闻柳这才垂了眉眼,低声道出往事:“灵翊他母亲早亡。家中如今的主母,乃是他母亲的堂妹。他自母亲亡故,便在府中坐了多年的冷板凳,直至被外祖父母送到我处习剑。”
云飘渺手里的棋子落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临江仙顶楼久久未散,一如她心间荡起的层层涟漪。
闻柳没有理会她的反应,脑中浮现出灵翊儿时的模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啧,他刚来的时候,个头不高,却似个小大人,一派沉稳内敛模样,不喜言谈,更不喜笑。为人父的,竟能任由旁人冷落亲子……此事连我也无法理解。倘若他母亲泉下有知,该作何感想,唉。”
云飘渺再听不下去,厉声道:“那他今日还回去做什么!”她气得一掌拍在身侧的扶手上,发出闷响,也震得手心生疼。她可顾不上手疼,只恨不得眼下马上动身冲到京中,将灵翊捉回来,再也不许他去见那些薄情寡义之人。
闻柳见她如此,淡淡道:“你与他朝夕相处许多年,又号称两人间从无秘密,竟从未听他提起家事?”
“是啊!”听得此问,云飘渺气头更甚,愤愤在棋盘敲下一子,“我今日还因这事生气呢!他从未主动告诉我家中的只言片语,我若无意间问到他家人,他也含糊其词,从未明确与我说过,简直可恶的很。”
闻柳双眼紧随着她的动作,见她的棋子正落入自己一早设下的圈套,面上浮出得色,利落地收走她几颗棋子。
云飘渺心思早不在这棋盘上了,自然也顾不上后悔走错的棋招。
闻柳埋着头,随口问道:“那你可曾认真问过他?”
她言之凿凿:“他不愿意说,我若非要问,岂不是失了礼数?”
“哼,”闻柳轻笑一声,调侃道,“老夫倒是头次知道,素来不服管束、不理门规的小徒弟,竟还顾及这许多虚礼。”
她被这话噎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师尊说的没错,她也是此刻惊觉,自己确实从未认真想过,灵翊为何不愿提及家事。便是退一步讲,顾及他的感受,她也曾有过许多次机会,可以向师尊打听一二。
至于为什么从未想过,大概是因为山中的趣事太多、朋友太多,她的快乐与烦恼也太多,多得让她无暇去留意灵翊那些片刻沉默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阴霾。
方才的气势顿时散了去。云飘渺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试图找补:“这事有我的不对,可师兄也难逃隐瞒之嫌吧… …”
闻柳端起手边茶盏,动作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又捋了捋长须,似是无心道:“或许是他以为你并不关心,便按下不提呢。”
“怎会!”云飘渺身子猛地前倾,仿佛面前坐着的是灵翊本人一般,神色紧张地解释道,“师兄的所有事我都关心,今日再听您这么一说,在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我更关心他的人了!”
闻柳闻言,眼角浮出些笑意,意味深长道:“你若早这般说,他又岂会对你隐瞒?”
见云飘渺又蔫儿了下去,闻柳将手中的黑子抛回棋罐:“你约为师下棋,心思却始终不在这棋局上。那今日这棋,便下到这里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背了双手,悠哉地哼着小曲踱步离去,只留云飘渺一人独坐在原处发呆。
一场各怀心事的晚饭结束后,灵翊借口“奔波半日,略感疲惫”,婉拒了父亲书房手谈的邀约。而后,他披着满身清冷的秋夜月色,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居所。
或许是因为入了夜,景物看不真切,一路走下来,沿途所见的一切竟都没有半分熟悉之感。
直到迈进沁春居,他才发觉,原来并非夜色遮人眼,未变的一切,依旧如故。
灵琨方才要安排几个侍从随他同来,被他直言拒绝:“宗门生活多年,早习惯了清净,无需人伺候。”灵琨本想再劝两句,却忽觉他如今已非年幼时任人摆布的模样,便也作罢,随他去了。
此刻,灵翊站在这座干净到显得萧瑟的庭院里,四下张望。目之所及,未见到任何树木与花草,连一片枯叶也无。心中不禁浮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上午还觉得温师姐所居之所秋意太浓,显得孤寂了些,如今对比看来,倒显得武英庄的满地枯黄都颇有几分温馨之意了。
人生无常,短短一日,心境竟是转了又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