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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疑是故人归 “我习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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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的是剑法,”灵翊说着,故作为难地看了一眼仍举着手帕、对着虚空“擦眼泪”的灵玙韵,转头问灵琨,“要将她敲晕么?”
“这… …”灵琨也有些犹豫,踟蹰片刻才道,“此法虽可行,却终究治标不治本。况且韵儿是个女孩子,若被敲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那我便无法了。”灵翊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立刻又转过身去,作势要回去歇息。
“诶!”
不料,始终沉默旁观着二人的连清荷,竟先一步出声叫住了他。
自十月十五那夜起,连清荷已被灵玙韵连续折磨了好几日。每至子时,灵玙韵便要如此闹腾,一夜里几乎不停歇,直到卯时才能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不中用的婢女顶不上,一个个听了灵玙韵的胡话,不是吓得哇哇大哭,就是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总之没一个敢上前帮忙的。也就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守着自己女儿,一夜照看到底,生怕她突然跑出去有个好歹。如此熬上一整夜,等到天蒙蒙亮,灵玙韵终于安静睡去,她才能回房眯上一会儿。
可她身为命官夫人,白日里自是不能常常赖在床上的。于是,睡不过片刻,她便又该起身操持家事,照顾灵璠,伺候灵琨。
一说起灵琨,她就来气。
孩子是两人的不说,韵儿这个长女平日里待她父亲甚至比待她这个生母还更亲近些。结果,如今韵儿生了病,灵琨每次只过来看上片刻,嘱咐她一句“多费心”,而后便心安理得地躲去睡大觉,只留她一人日夜操劳。
她当真是叫苦不迭!
今日,眼看着灵琨那声名赫赫的长子回来了,他一身好本领近来可是传遍了京中。那些虽不是她的荣耀,但她想,再不济,他总该比自己这内宅妇人多些门道、多出些力吧?再者说,韵儿这怪病真要追究起来,也定与他那早死的母亲脱不了干系——他身为连宁笙的儿子,为灵府分忧更是应当应份的。
方才见灵翊进来,她心中忽地就安定了些,想着或许真能倚靠一下灵翊呢,哪怕让自己得片刻安宁也好。
谁曾想!那对父子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下都火烧眉毛了,他竟只道一声“无法”,就要抛下这一屋子人去睡大觉!
新仇连着旧恨,连清荷直气得眉毛倒竖,恨恨地掐紧了手中的帕子,几步来到那父子俩面前,语气也颇有些冲:“夫君,都到如今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比让韵儿冷静下来更要紧的?”
说罢,她又转向灵翊,言辞间再没了先前席间的客气,直接发号施令道:“你身为灵府的长子,韵儿的兄长,又怎能袖手旁观?”
灵翊瞥了连清荷一眼,目光里藏着一丝凉意。
这话听起来着实好笑得很。她口中所谓的“长子”身份,多年来都无人记得,人人都当他是没了母亲的弃子,嫌他晦气,避之不及。可如今出了事,却又一个个跑来,嘴里喊着“长公子”,“长公子”,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救星,要他出力,要他尽责。
他倒想问问,凭什么?
冷肃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
灵翊勾出个笑,露出森森白牙。他虽笑着,眼底却满是寒意。四周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本是温润如玉的俊秀面孔,此刻看来,倒像极了话本子里所写的玉面阎罗。
他这副模样,直吓得连清荷后退两步,方才的怒火顿时灭了个干净,再不敢出声。
“你少说两句!”
灵琨面上挂不住,立时便维护起长子。他向前一步,数落起垂眸不敢言语的连清荷:“灵翊并未说什么,是我觉得不妥,你想怎样!他是长子又如何?长子便要有通天的本事吗?”
说罢,他又转向灵翊,安慰似地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道:“是我考虑不周。你今日本就赶路辛苦,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这里,由韵儿母亲照看便好。”
见此,连清荷又期期艾艾地开口:“老爷——”
“住口!还嫌此处不够乱的!”灵琨一句话将她堵了回去。
灵翊未再理会那两人的拌嘴——谁知他们是不是在演双簧给他看。他自顾迈开步子,却不是朝向门口。
方才几人争执间,一直聒噪着的灵玙韵竟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此刻她已不再哭喊,正老实地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地擦着镜子,口中还喃喃有词。
灵翊缓步走到她身后,自铮亮的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他道:“我刚想起,还真有别的法子。”
灵琨闻言,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连清荷亦不甘示弱,一路小跑过去,先一步回到灵玙韵身旁,轻握住她肩膀。两人齐齐看向灵翊,目中透出期待。
只见灵翊站定后,自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纸。他轻轻抖开那薄薄的纸片,上面书有赤红的笔迹,似字非字,若非要形容,倒是更像一幅图画。
灵翊此行并非全无准备。
今日早些时候,自庆伯处听闻府中古怪事后,他虽是不信鬼怪扰人之说,却还是特意去问了舒悦。
敕符门人虽非方士,却因画符的本事名扬四海,听说也常有碰见稀罕事的人求上门来。虽不知内情如何,但想来舒悦应该是有些经验的。
果然,舒悦听了这事,并不怎么意外,却道“未见其人,难以判断”。
思虑过后,她便提议写几张符箓给他随身备着,必要时,也可暂令行为怪异之人安分下来。
舒悦修行到家,早已不再依赖符纸画符,手边也就没有时刻预备着。
于是,灵翊趁着与云飘渺告别之际,托了越淞去买些符纸回来,后又顺便让他将碍事的贺兆也一并带上,额外再加一册《礼记》,以此敲打那个图谋不轨的小娃娃。
灵琨好奇地探过头来,上下打量着灵翊手中那张细长的符纸,脱口而出:“这可是传闻中的符箓?”
“不错,此乃临行前敕符门友人所赠。”灵翊漫不经心地应着,垂眸打量了灵玙韵几眼。
她正边擦镜子边小声絮絮道:“姨母,您听话,把脸擦干净,我再给您涂上些胭脂,您就和从前一样美了。”
“哦?我母亲现在不美吗?”
灵翊随她目光看向镜中,只见里面除了面前几人,并无其他人的影子。
灵玙韵竟真听进了他的话。她像是忽然不疯了,转过头来认真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灵翊淡淡问:“为何?”
上一刻似乎还清醒着的人,顿时疯得更厉害了:“姨母的脸好瘦好瘦,还好白好白。白的不美,唔,粉粉的才美。她的眼睛肿的那么厉害,像两个桃子扣在眼睛上,不美,不美。我都跟她说了,得把血擦掉,她偏不听我的。不行!我得给她擦干净,擦干净了一定会好看的。”
说着,灵玙韵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歪了头,一本正经地打量起灵翊,连声道:“咦?咦?咦!”
冲他“咦”了半晌后,她又转头去看镜子,看过镜子再来看灵翊,如此反复折腾了几回,只见她面上表情愈发惊异。
身旁一众人皆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的动作,生怕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而那些信了鬼神之说的,偷偷摸摸地观察起灵翊,暗自揣测着,这先夫人之子,此刻定是被鬼附了身。
半晌后,灵玙韵睁大了眼,凑向灵翊,咧唇一笑,用力鼓起掌来,“姨母!你何时又跑到这里来了?血也没了?您瞧瞧,我就说擦干净了就好看了吧,您可真漂亮!等下,等下,我要让您再漂亮点!”
说着,她丢掉手中的帕子,在梳妆台上一通大力翻找,最后拣出一块桃粉色的胭脂,满意地直点头。她对着那块胭脂伸出手,毫不吝啬的挖了一大块,而后站起身来,作势要给灵翊上妆。
灵翊手上动作更快。在灵玙韵凑近的瞬间,他以内力催动符箓,飞快地将其贴在她额间。其实他本打算贴在她后背或肩膀上的——但见她竟想对他的脸动手脚,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灵玙韵伸至半空的手还未及触到灵翊,符箓已然生效——那只沾满胭脂的手软绵绵地垂落下去。
灵翊脚下一点,急忙后退了几步,生怕那满手胭脂触到自己的衣角。
而后,灵玙韵的身子也缓缓软倒,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直往地上躺去。
连清荷连忙蹲下身,双臂托住自家女儿的脑袋,生怕她磕碰到哪里。她正欲喊人帮忙,却忽瞥见近处那对父子,正如躲瘟疫般连连后退,不禁暗自咬碎了牙,在心中骂道:“指望不上!”
躲在四下的侍女见灵玙韵真的昏睡过去,再没了异动,这才一窝蜂地凑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她连抱带扛地运回了内间的床上。
灵琨见此,又退开几大步,直把自己贴到了墙上,给手忙脚乱的众人让出空来,还不忘扬声嘱咐:“小心些!手上都仔细些,莫将灵翊施的符箓碰掉了。”
连清荷听他这话,心里更气——他这当父亲的不关心女儿有没有闪失,竟只惦记着旁人施的那张符!可气归气,她也怕符箓掉了引得灵玙韵再次发作,于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那道黄色的符纸,一路将人护送到了床边。
“无碍。”灵翊见符箓果然起了作用,神色也松了几分,“那符箓由内力附着,轻易不会脱落。”
“如此?甚好,甚好。清隐不愧是仙人所在,当真神奇!”灵琨面上的喜悦不加掩饰,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满意地连连点头。他又抬手拍了拍灵翊挺拔的背脊:“我儿当真是人中龙凤。此次,多亏有你在。”
“既已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灵翊今日已被他拍了数次。虽不痛不痒,他却并不习惯这般触碰。眼下麻烦既解,他也不愿再多留,举步向前,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灵琨的手掌,淡声告退。
“好,那为父送你到门口。”
灵琨紧跟在他身侧,陪他一同出了房门。
到了门外廊下,灵琨瞥见檐前那一排灯笼,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方才见你一路打量着灯笼,可是有中意的样式?不如明日着人为你那处挂上几盏?”
“不必了,灯火太多,倒显得有些吵闹。”
灵翊脚下不停,几步便到了门口。
灵琨冲身侧仆从低喝一声:“听见没有?吵闹!明日便取下。”而后又冲着灵翊背影扬声道:“那便给你少挂些,可好?”
却见那清瘦的身影疾步离去,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夜色。灵琨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我亦觉得,此处太吵闹了。”
连清荷安置好灵玙韵,一转头,便见方才那两人早已没了踪影。她无奈地看了看床上安睡着的女儿,低声叹了口气。最起码,今夜,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