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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书信 自洛邑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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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洛邑返回后,闻柳将他们一行几人送回宗门。又与宗主和其他几位师尊凑在一起,将此番外出历经的波折着重回禀了一番。
而后他在栖云阁不过小住了两日,便道无人为他做饭,好生痛苦,又兼耐不住寂寞,同云飘渺告了别,独自下山游玩去了。
临走前还拍着云飘渺的肩膀说:“你师兄不在,老夫若再留下去,怕是要饿瘦三斤。”云飘渺哭笑不得,只能替他收拾了行囊,目送他出了山门。
飞来峰地势高耸,常年云雾缭绕,入冬向来比山下早得多。自前几天进入了十一月,山中便彻底进入了深冬,夏秋时节那热闹的虫鸣早熄了,连婉转的鸟儿歌声也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两声,也显得孤零零的,在空荡荡的山谷里荡一荡,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好在飞来峰上水土丰润,即便到了这万物萧瑟的时令,四处仍遍布着常青的树木与花草,绿意连成片,如布匹般披拂在山体上,倒也能冲淡几分寂寥,不至于让人觉得太过冷清。
栖云阁门前的颗合欢树早已落尽了毛茸茸的粉花,香甜怡人的气息也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
云飘渺缓步来到树下的奇石处,静立着眺望远方。
不远处的山丘上,暮色已然降临。天色仍亮着,稀薄的光透过高大的树冠,落在小道上。可冬日暮时的光不似夏季那般耀眼,只余一片无力与苍白,毫无温暖意味。
身在其间的人自然明白缘由:天命般如期而至的衰竭,赶来宣告白昼的终结。
有风拂过,牵动她的发丝在耳畔柔柔地荡漾。风也蕴含着冬日山间特有的厚重气息,冷冽而潮湿,像一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贴着她的脖颈抚过去。
她忽打了个寒噤,环顾四周,只见将暗未暗的天、寂静无声的树、沉默不语的远山。那股说不清的寂寥从心底慢慢浮上来,潮水一般,无声地将她淹没。
她不禁想起春天里灵翊在江舟上说过的话。那承诺还算数吗?
他不是说,只要她需要就陪她共赏落日吗?眼下,她就十分需要。
可那个答应陪她看落日的人,此刻远在京中,隔了千山万水。
是夜,四下里陷入彻底的宁静。全然不同于日暮时分那种消却了人声的安静,冬夜里的静,如同在四周裹了一层厚重凝滞的、无形的膜,让人独处于自己的小空间,与旁的一切都隔绝开来。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大了,灯芯“噼啪”一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在山中多年,云飘渺早已习惯了这种令人安心的静。可如今灵翊不在,氛围便又有些不同。
云飘渺收到礼物和信件时,硬是按捺住了雀跃的心情,特意将那封信单独收好,就为等到这无人搅扰的时刻再看。
沐浴过后,她来到桌前温暖的烛火下,小心翼翼展开信封。封口的蜡被烛火一烤,慢慢软了,她用指尖挑开,动作轻且慢。
她和灵翊自小相伴,除了年节,从未分开过太久,也就没什么机会给对方写信。算起来,这还是灵翊头次写信给她。
念及此,云飘渺的心激动地砰砰急跳起来,她放下信纸,先喝口茶水,再深吸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口气吸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太郑重其事了,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此前她想到过或许他会寄信来,她也对信件内容设想过很多次。但因没有见过他写的信,所以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寄给自己的信会是什么样。
他写信的文风是怎样的?写的又会是什么内容?是如父亲那般惜字如金,简洁叙事,三言两语便把事情交代清楚,绝不多写一个字的废话;还是如母亲那般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将家中诸人的事一一道来,非写上许多页叫她读的心累才肯罢休;又或者是像长姐那般跳脱,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中间连个过渡都不带。
她摸着这信纸的厚度,暗自揣测,应该是偏向父亲的文风,简单明了。可这么一想,她又忍不住有些失望,一时竟怀念起母亲的啰嗦来。
她捏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晌,最后才终于展开来。
直到真正看到那人飘逸洒脱的字迹,抑制不住的笑才又盈满了她的双眼——不愧是灵翊,兼具了她父母亲的长处。
“渺渺,展信安。自归家中,忽觉时节已至初冬,想必山中更是寒凉,莫要偷懒,谨记提前备好厚实被褥。”
她忍不住嘴上轻“哼”一声,心里却暖烘烘的。这人,第一句就催她添被子,和她母亲的来信几乎一模一样。
“家中之事冗杂,待返回山中我再与你详述,无须忧心。”她点点头,按捺住好奇心,把这一句又看了一遍,才往下读。
“只日日食松鼠鱼,实在令人牙酸。”
读至此处,云飘渺忍不住嘟囔起来:“什么牙酸!分明是有意说给我听,让我羡慕得心酸牙痒。你吃不惯,让我来吃就好,何苦为难自己!”嘴上骂着,眼睛却还黏在信纸上,把 “松鼠鱼”又看了好遍,馋的直咽口水。
“此前你道好奇我房中摆设,闲暇时便作了些画,将屋中情形一一绘下,来日供你观看。”
“日前拜访外祖母,见得一趣物,暗藏玄机,特留待明年三月我们一同来赏玩。”她的目光在这句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外祖父留了间古玩铺子与我,此次礼物皆由此而出,其间玩物众多,便选了些与众人分享。渺渺勿要耍赖,同门师弟妹的礼物定要如数送出。”
“嘿!”云飘渺顿时瞪大了双眼,手指戳在信纸上,直将那薄纸当做灵翊,佯怒道:“你少诬赖我,我何时行事如此吝啬?连别人的礼物都要夺走!”
说完,又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矮了半截,嘟囔着:“好吧… …若不是今日他们都在场,我可能真就把那些宝贝都扣下充作私库了。你还真是了解我,但也不要说出来啊,真是的。”
“此外,见体弱之人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当真有趣极了,如今方知你戏弄他人之乐。”
她想象了一下灵翊板着脸看人扎马步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道:这又是哪个倒霉蛋,居然能被一贯正直善良的灵翊捉弄。这一通折腾下来,怕是第二日,对方的腿都打不了弯了。
“山中可有何异常?若有不适,可邀映月等人来与你同住。待家中事了,我定尽快返回。”
她立刻支棱起脑袋,小声嘀咕:“我如今可不是幼龄小童了,自己住在栖云阁也好得很呢!”
“另,吾虽一切安好,但难抑心间思念,以至夜不能寐。”
读完这最后一句话,云飘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的心在胸膛里重重一跳,震得她下意识去捂住心口,信纸离了手,悠悠飘落在桌面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八个字:心间思念,夜不能寐,夜不能寐… …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每看一遍,心跳就快上一分,直看得她愈发慌乱。
乱糟糟的心跳还没恢复,双颊双耳又跟着烧的灼热,她忙捂住脸颊,试图为双颊降温。
“这人!写信怎得如此直白!”她轻声埋怨着,而后又纠结起来,“他说的思念之人,应该是我吧?总不能是师尊吧?”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噎了一下,随即使劲摇了摇头,太荒唐了,这要是让师尊知道她这么想,怕是要气得从山下杀回来。
思索半天,她重重点了点头,自我认可道:“对,定然是我,毕竟信是给我写的,又不是给师尊的。再说了,平时师尊不在山中的日子多了去了,也没见他思念老头子到夜不能寐的程度啊。”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双手捂着嘴偷摸乐起来,双眼弯成两弧娥眉月,声音也不由软了下来:“真是的,这才离开多久啊,就这般眷恋。诶呀呀,可真让人难为情。”嘴上虽嫌弃,手却把信纸又拿了起来,贴在心口上按了按,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补了一句,“况且,谁叫你突然丢下我跑回家中去,活该!”
换做从前,她或许对此不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大约只会觉得“师兄待我天下第一好!”而后便高高兴兴把信收好,转头就忙别的事去了。
可眼下,却是不同了。
那八个字像八颗小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投进她心湖里,涟漪荡开之后,湖底的东西便再也藏不住了。
许是灵翊也料到,以她的努力与勤勉程度——咳,好吧,以她的迟钝程度——在两人分别的几日间,云飘渺或许已将那从未琢磨清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透彻。因而他才在信中写下最后一句话,这未尝不是一种确认。他向来如此,话说三分,留七分余地给旁人。
云飘渺抛下信,将自己一整个都埋进床褥里,害羞地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滚到床沿差点掉下去,才手忙脚乱地拽住被角稳住自己。如此翻来覆去折腾了半晌,总算平复了乱跳的心、灼热的脸。
她坐起身来,理了理滚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这才又回到桌旁,提了笔开始写回信。
“师兄,展信安。山中一切如常,平静安宁。”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觉得“平静安宁”四个字太正经了,便又添了一句:“只是眼下时节,失了花草芳香,虫鸟鸣叫,颇有些乏味之感。”
她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续上:“所幸收到你寄来的茉兰寻雪与诸多有趣之物,以茶香代之花香,以赏玩之物代自然趣味,亦觉心间稍慰。”写完这句,她端起手边的茉兰寻雪抿了一口,茶是温的,香气清甜怡人。她咂了咂嘴,觉得这句话写得妙极了。
“独居栖云虽形单影只,但因有所盼之人,倒不觉孤寂。”写到“有所盼之人”时,笔尖一顿,墨迹不小心洇开一个小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晌,脸又有些发烫,怕灵翊瞧出她此刻的小鹿乱撞,便又伸手取了张信纸,重新誊写了一遍。这回倒是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再没错处。
最后一句,她几乎未做思考便落了笔,一气呵成。
“奇石解意,常伴我远眺心系之北方。日夜盼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