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106、真知灼见 第二日，五

　　第二日，五人闲暇时，又小聚在栖云阁。
　　灵翊不在山中，映月与萧颜近来便日日前来叨扰。说是叨扰，其实也是因了解云飘渺不喜孤独的性子，怕她自己待着闷闷不乐。她们二人要来，越淞与齐昭远这对师兄弟自然也是要跟来的，于是这聚会便成了每日的惯例。
　　五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接来接去，总有说不完的话，嬉嬉笑笑的，好生有趣。有时若来了兴致，再关起门来，偷偷切磋一番剑法——当然，点到为止。
　　切磋完了，或互相吹捧“师姐这一招使得妙”，或彼此嫌弃“你这剑法还不如我三年前的水准”，如此，不知不觉便又过了一日。
　　今日的主题，是昨日已约好的，共赏灵翊寄来的茶。
　　这一批茉兰寻雪是新茶，单单自瓷罐中取出，围坐在旁的几人便觉芳香扑鼻。阳光晴好的午后，与友人共聚，品味这般上等的新茶，当真是人间幸事。
　　为此，云飘渺特意那套平时鲜少用到的青瓷茶具从柜子深处翻了出来，用开水烫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投茶、注水。
　　但除了品茶，今日还有另一件事。
　　“如何？”云飘渺徐徐啜一口杯中热茶，再次沉醉于茶香，餍足地眯上了双眼。
　　她面前的四个脑袋正凑在一起，围着那张昨夜写好的回信，逐字逐句地看。听了她的话，四人齐刷刷抬起头来，又不约而同地鼓起掌。
　　“哼哼，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个反应。我可是看过许多话本子的人，”她从映月手中抽回薄薄的信纸，不无得意道，“写封信罢了，不在话下。”
　　“确实令人叹服，”萧颜笑起来，由衷感慨道，“没想到，前几日还未开窍、辗转反侧好几晚都搞不明白自己心意的人，如今竟是一日千里，都能写出这般撩人心扉的句子了，着实厉害。”
　　“渺渺，”映月趁机凑上去，仔细端详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你老实交代，这信是不是你熬了一宿，翻来覆去才琢磨出来的？”
　　云飘渺伸出一指，颇有些嫌弃地将她额头推开：“你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没有！”
　　“那你这两抹乌眼青是怎么来的？不是写信，难不成又是夜会某位师兄？”映月橡皮糖似的，被推了一把反倒凑得更近，直盯着她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色，啧啧有声。
　　“休得胡言！”云飘渺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气鼓鼓地把信纸往怀里一揣，“只是昨日收了礼物，有些开心，睡得晚了些。难不成你收了礼物不开心？不开心便还回来！”
　　“好了，好了，快些饮茶，莫要辜负了这等好茶。”齐昭远笑着打圆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冲越淞使了个眼色。
　　越淞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道：“师姐，别理映月。你这信写得确实好，我们都替你和师兄高兴，而且，今后我也得同你好好学学。”他这话虽是对着她说，可眼神到底还是偷偷往映月那边飘着，生怕旁人瞧不出他要学了写给谁。
　　云飘渺放下杯盏，单手托了腮，语气认真了几分：“其实，倒也没什么可学的。这信上的话早就藏在我心底，只是一直被我忽视，没机会道出罢了。你大概也是… …”
　　话音未落，便见映月高举双手，紧急岔开了话题：“渺渺你这话简直太对了！”
　　毕竟在几人当中，她是最常见到云飘渺与灵翊共处情形的。如今既能说出心中藏了许久的感受，又能避免成为下一个话题，她自然可不肯放过：“其实他们俩啊，相处时一直都挺腻歪的。我在旁，总觉得自己十分多余，常想找个墙头挂上去算了，免得打扰了他们。”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一副“人生多艰”的模样。
　　“啊，对。我也认同。”越淞忙跟着搭腔，想起自己在临江仙撞破的那二人相拥的场景，他到现在还有些难为情呢。说罢又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映月，心想，自己如今连手都还没碰到过，真是前途渺茫啊。
　　他这一眼瞥得偷偷摸摸的，可映月还是察觉到了，扭头瞪了他一眼：“你又看我做什么？”
　　越淞连忙把目光收回去，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没什么，喝茶，喝茶。”
　　齐昭远早知灵翊心事，如今见两人总算快要捅破这窗户纸，心中竟生出一种长辈看儿孙喜结连理般的欣慰来：“想必师兄收到这封信，心中定然万分喜悦。说不定，提前便回来了呢。”
　　“哦？”云飘渺双眸忽地亮起，笑眼弯弯，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是不是只要我多写上几封，他就能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你这人，”萧颜噗嗤一声笑出来，嗔道，“你当你的信纸是符箓呢，这般神奇。若有如此奇效，那大家也都不必舟车劳顿了，只要互相写上几封急信催一催便好。”
　　“对啊，”映月接过话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即便是她，有时也对云飘渺的天真十分无奈，“而且你不是说，师兄在家中是有事要忙？也不能那么快回来吧。你当他是风筝呢，一扯线就飞回来了。”
　　云飘渺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些讪讪的，刚想嘴硬两句，映月却话锋一转，又想起别的事来。
　　她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云飘渺脸上转了半晌，忽然凑近些，揶揄笑着问：“况且，你可想好了？待师兄回来，你要如何与他说？”
　　这一问，打得云飘渺措手不及。
　　只见她脸色一变，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倏地黯了下去，嘴角也撇了下来：“没想好。这太困难，也太难为情了。”说着，她把脸往臂弯里一埋，闷声道，“我好不容易把信写完了，你又来给我出难题。”
　　让她对这几个好友道出心事，分明是那般容易的事——哪怕大大方方地把信摊在桌上让她们看都不觉有什么。但若将对面之人换成灵翊，她怕是连心跳都控制不住，遑论将心里话流畅说出口了。怕是她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光是这么一想，她就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完了。”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脸绝望地看着面前几人，“师兄回来那天，我不会变成个哑巴吧？”
　　“那也挺好，”映月笑眯眯地接了话，“你哑了，师兄就听不见你那一箩筐的歪理了，说不定还能更心悦你呢。”

　　几日前，经过好一番冥思苦想，云飘渺终于想明白了困扰她许久的心事。
　　等不及其他几人来访，她已急冲冲跑到了眠雪斋。她跑得急，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脸颊也泛着红，倒是难得的失态模样。
　　恰逢映月与萧颜刚走至院落门口，正打算叫上另外两人去找她。两人一见她这般着急忙慌，皆吓了一跳，映月手一抖，险些将捧着的果脯撒了一地。
　　萧颜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出了何事？怎的神色如此紧张？”
　　云飘渺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又觉不够，再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她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赶路太急，还是因为太紧张。
　　面前两人蹙眉看着她一遍遍吐纳，映月凑近萧颜耳边小声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萧颜摇了摇头：“乱讲，山中本就是清净地，又有各师尊剑气坐镇，哪来的什么脏东西。”
　　两人心中着急，也不敢催促，只得耐下性子，等她把气喘匀。眼见云飘渺终于做足了准备，两人忙止住小声嘀咕，屏息去听。
　　只听她朗声宣布道：“我心悦灵翊！”
　　声音不大，但在一派宁静的院落里显得清晰极了。回声在眠雪斋里荡了一圈，又落回到三人耳中。
　　可面前两人并没有表现出云飘渺预想的大吃一惊。她们只是平静地眨着双眼，定定看着她。
　　云飘渺等了一会儿，见两人没有反应，又左右看了看两人的脸色，不禁怀疑：这消息是太让人震惊，所以忘记反应了吗？
　　三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映月忍不住问：“嗯！然后呢？师兄来信了？难不成他真要定亲了？”
　　云飘渺蹙眉看她，纳闷起来：“什么然后？我说，我心悦灵翊，我师兄，灵翊。”
　　萧颜率先反应过来，忙伸手拉了云飘渺，把她往屋里拽：“进来再说，站门口吹什么风。”又转头对映月解释道，“她的急事便只是这件事，并无后续了。没旁的意外，没脏东西，更没什么定亲。”
　　映月恍然，摇摇头笑起来：“倒是我忘了，渺渺是个开窍晚的。”
　　三人进了屋，只见云飘渺轻车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萧颜忍不住笑意，沏好了茶，坐到她对面：“说说吧，你是如何想明白的？”
　　“咳咳。”云飘渺眼睛亮亮的，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当真是攒了一肚子话要分享的前奏。
　　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又顿了顿，略羞涩地先声明了一句：“我说了，你们可不许笑我。”
　　等两人连连做了保证，她才郑重其事开了口：“我呢，这几日可没闲着。自回到宗门，我就认真整理了我心爱的话本子们，你们猜怎么着？我可是得出了柳先生从没教过的道理。”
　　这开场有些出人意料，两人齐声道：“哦？什么道理？”
　　“我从前始终分不清，自己对灵翊是何种感情？究竟是男女之间的情愫？还是对兄长般的依赖？”说至此处，云飘渺望向萧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毕竟我不似你那般兄友妹恭。我并无兄长，也没有别的亲近的师兄，也就分不清这其中的差别。”
　　“额——”萧颜一口茶含在口中，险些呛到。她忙捂住嘴，肩膀抖了好几下才缓过来，“竟是如此？你若早些问我，岂不是早就明白了，哪里还用整理什么话本子。”
　　她笑得眉眼弯弯，忙热心解释起来：“兄长的存在，自是不同于心意所属之人。做妹妹的，对自家兄长嫌弃还来不及呢。我兄长小时候练弹弓，误伤了我，我到现在还记着仇呢。即便感情好些的，或许会一同出游，但也只是将自家兄长当做长了嘴的荷包，仅此而已。”她顿了顿，又笑盈盈补了一句，“若你和师兄这般感情亲厚的也叫兄妹，那你们二人大概便是全天下兄妹的模范了。”
　　云飘渺愣愣听完，默默同映月对视一眼：“看来还是有姐妹好。总之，我此前总以为自己对灵翊是兄长般的依赖。还想着，既是兄长，那便同长姐也差不多，亲昵些也无妨，所以从未往别处想。”
　　“所以你是翻话本子翻明白的？”映月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可不是嘛。”云飘渺唇畔漾出一抹笑，理直气壮地一挺胸，“我翻了好几本呢。”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规整的纸——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特意收好的。她将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色深浅不一，一看便是陆陆续续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