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103、内外之差 灵翊点点头

　　灵翊点点头，默了片刻才道：“可惜外祖父此前筹备灵云阁时，我常年在外修习，鲜少回京，也未能让他亲自带我来此，想必他去时，心中仍有遗憾。”
　　宋掌柜亦跟着长叹一声，双手在膝上轻轻拍了拍：“世事无常，大公子要想开些。若老爷在天之灵见您如此出类拔萃，心中的骄傲定能盖过遗憾。”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老爷也常说，这铺子不怕晚，就怕等不到。如今您既来了，便算等到了。”
　　“宋掌柜说的是。”
　　“大公子既已回京，那今后灵云阁的一切事由，便都听从您的安排。鄙人定将鞠躬尽瘁，为您效力。”宋掌柜说着，已从椅上微微欠身，一副要行礼的架势。
　　灵翊忙抬手止住他，诚恳道：“宋掌柜是我外祖父请来的，又深得他们两位的信赖，多年来将这灵云阁打理的井然有序。倒是我应托您继续费心才是。”
　　“岂敢，能在此出些力，实乃鄙人的荣幸。”宋掌柜嘴上谦让着，可那悄悄挺直的腰背，到底泄露了几分被认可的熨帖。
　　恰此时，小伙计捧着一摞账本与库存册子进来，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宋掌柜起身接过，转手递给灵翊翻看，又道：“后院亦是灵云阁的库房与精细、贵重货物所在地。若您今日得闲，不如随我赏玩清点一番？”
　　灵翊从善如流，随他一间间屋子走过。
　　后院比前厅大了不止一倍，沿廊下拐过去，依次排开十二间屋子，每间门上皆挂着雅致的木牌，牌上刻着不同的名目。宋掌柜一间间推开门，第一间是玉器与瓷器，第二间陈列了满室的古籍，第三间则是琳琅满目的珐琅、舶来品，第四间更是出彩，一面墙的名贵药材几乎晃晕来客的眼，诸如千年老参、天山雪莲皆赫然在列，气派不俗。
　　他边走边介绍：“这十二间便是灵云阁的‘十二雅间’，每间只做一类，客人来了，伙计先问清需求，再引到对应的雅间里去，不必在外头跟人挤着挑。”
　　游览下来，确实叫他大开眼界。原来先前在前厅所见，不足整个灵云阁家底的十分之一，这后院藏着的才是灵云阁的精髓。
　　“我瞧着这些货品，无论是品相、材质还是摆放的精致程度，都远超前厅，想来也是供人挑选的？”
　　“大公子猜的不错，这十二雅间里产生的营收，才是我们灵云阁的大头。”宋掌柜压低了声音，引了他落座，“前厅那些是给寻常客人逛的，真正花大价钱的，都在这后头。后院还有一道旁人不知道的小门，专程供这些贵客进出，免得买了什么宝贝被旁人瞧了去。”
　　营收比例倒是不难猜到，毕竟方才盘点所见的货品，样样不落俗套。京中富贵地，也从来不缺挥金如土的豪客。
　　宋掌柜将手中两册账本摊在桌上，供灵翊翻看：“这一本赤色的账本是内间的营收，另一本则是外间的。”
　　灵翊将一赤一墨两色账本打开，略一对比两本账册上的数字，大吃了一惊。他料得到内外间营收比例会有差距，却没想到这差距竟是如此悬殊。墨色账本上，一页页翻过去，一笔笔都是几两、十几两的进出，偶尔有一笔上了百两，便算是大生意了；可赤色账本随便翻开一页，上头落款的数字动辄上千，甚至还有几笔上了五万两的。
　　果然如宋掌柜所说，朱色笔迹所载的账目，买方落款皆是朝中达官与京中显贵，而那其中，随便一笔成交价格，都抵得上一整册的墨色账本营收。
　　灵翊不禁蹙起眉头，刷刷刷地翻了几页，所见皆与前几页无异。这赤色账本彻底颠覆了他对这家店的认知，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小生意，这么看下来，此处或许暗藏了玄机，说是个销金窟也不为过。
　　京中的权贵，行事都如此铺张浪费吗？另一方面，外祖父一生不喜攀炎附势，更不会做这种疯狂敛财的事。他不禁怀疑，外祖父对此是否知情？若是知情，他又如何接受得了？毕竟货物虽上乘，也不至于件件价值千金。
　　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感，宋掌柜及时解释道：“老爷本意虽非如此，但奈何这世上多的是热衷攀比之人。”他将茶杯沏上热腾腾的花茶，递与灵翊，回忆起往事，“大公子也知道，老爷初时创下灵云阁的本意并非谋财，他不过是想尽己所能，为您留份家业。”
　　灵翊点点头接过茶，捧在手里认真听着。
　　“可没想到一开业，这家店便因地段好、货品齐全、价格又十分实惠，引发了京中百姓的抢购热潮，常常是货一上架，不到半日便被抢空，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客都直呼没见过这阵仗。”
　　说到这儿，宋掌柜便想起当年那热闹的光景，笑着摇摇头，继续道：“因店中许多货品都是孤品，只得为数不多的几件，许多贵人未及抢到，但又颇爱这份稀缺感，便私下出高价从百姓手中收购走。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笔，后来不知怎的传开了，竟有小厮专门守在店门口，专等着寻常百姓买了东西出来，凑上去问‘卖不卖’。”
　　闻至此，灵翊已是明白了外祖父的用意。他合上账本，手指在赤色的封皮上按了按，不知外祖父当年见到那般情形，是否也如他这般心生无奈。
　　宋掌柜轻叹口气，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如此，竟让有心之人嗅到了商机，乘机做起了二道生意。老爷琢磨了些时日，干脆就将商品分隔开来，外面都是些普通人家买得起，、库存又十分充足的款式，敞开了让百姓挑。内里则只放稀缺之物，虽不做推销，却仍是吸引了一众贵人纷至沓来。久而久之，京中那些贵人也习惯了来这后院挑东西，图的就是个‘旁人买不着’。”他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自豪，“如今的汴京，大概得有大半的贵人都是店中的的常客。”
　　说罢，他忽地压低了声音，悄声道：“老爷后来常说，这也算歪打正着。他本意是不想让百姓花冤枉钱，结果倒把贵人的银子给赚了。嘿！反正那些人口袋里的钱多的花不完，咱们也算是替人解忧了。”
　　“明白了。”灵翊了然点头，他对赚钱之事并不十分感兴趣。
　　他将账本轻轻推回宋掌柜面前，道：“生意之事，有宋掌柜把控，只要合情合理，我自是毫无异议。况且，日后我也难长留京中，一应管理仍要你多费心。若有我需出力的地方，尽管写信与我便是。”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毫无对眼前聚宝盆的留恋之色。
　　宋掌柜听闻他这话，一如灵玙韵此前听闻他不愿接手家业的反应——瞠目结舌。但到底是多年的老江湖，这怔愣不过几息，他便赶忙点头应下：“是，大公子放心，我定竭尽所能管好灵云阁。”
　　“对了，”忙完了正事，灵翊终于道出心中真正所想，“我方才在外间闲逛，见有几个样式的暖炉十分有趣。”
　　不待他说完，宋掌柜已立刻唤了名伙计。
　　那伙计跑得飞快，转眼便抱来七八只锦盒，盒盖一掀，里头的东西一只比一只精巧，有镂空银丝罩子的，有青瓷烧成莲瓣模样的，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炉，盖子上蹲着只小狮子，喜庆热闹。
　　见东家挑暖炉这架势，竟比方才看账本上心得多，宋掌柜心中一转便猜出了个大概，笑眯眯地问：“大公子可是选来送人？”
　　“正是。”灵翊浅笑，指尖正拨弄着那只小狮子暖炉的盖子，“送灵云阁的另一位东家。”
　　宋掌柜对此事也一早知情，闻言忙点了头，脸上浮起一个“果然如此”的笑，一如午后的老太太看外孙的眼神，意味深长道：““哦——那确实该好好选个姑娘家中意的。若是此处没合眼缘的，我明日再去搜罗些新的来。”
　　灵翊看了他一眼，嘴角轻弯了弯：“那就劳烦宋掌柜了。”

　　几日后，飞来峰上。
　　正百无聊赖的云飘渺收到了灵翊的来信，随之而来的还有满满一大袋礼物。那包裹大得离谱，她起初以为是家中寄来的杂物，差点先让映月顺手带回去整理，直到看见包裹皮上写着“云飘渺亲启”四个字，笔迹清瘦疏朗，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映月在一旁，见她从包裹中取出一件又一件，半晌都没掏完，看的眼睛都直了，不由感慨道：“啧，师兄这也太夸张了。你们分别不过几日，就送了这么多东西，若是回去再久些，怕不是要把整个汴京搬过来。”她凑近看了看，忍不住摇摇头，“这袋子怕是能将一整个我装进去。”
　　萧颜失笑，“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不过，这倒是证明师尊所言不虚，若是师兄此前回过京，想必渺渺每次都会收上这许多礼物。”说着，瞥了一眼云飘渺那副拆到手软的模样，“只是从前没这个机会罢了。”
　　云飘渺拆礼物拆的手酸，干脆把袋子往中间一推，让面前几人帮忙：“来来来，见者有份，帮我拆。唉，我当真以为是你们京中不时兴年节时互送礼物呢，原来确实是我误会他了。”
　　萧颜摇摇头，无奈冲齐昭远道：“你看看这人，一见了师兄的礼物，就把我们此前送她点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云飘渺讪讪地将灵翊的信先放下：“诶呀，别生气嘛，我岂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你送我的我都记着呢，芝麻香糕、茉莉奶糕，我都顶喜欢。”
　　两姐妹的默契在这种时候尤为突出，映月忙举起手来补充：“还有杏仁薄脆。”
　　待几人终于将满袋子的礼物都拆了出来，桌上已堆得满满当当。云飘渺对照着长长的物品清单，逐个辨认起满桌的物什。
　　“这小暖炉样式好生别致，竟是个玉兔抱月。”映月一眼便看见灵翊在灵云阁选的第一件礼物，拿到手中转了几个圈，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遍。那暖炉不过巴掌大，玉兔做得圆润憨态，前爪抱着一轮弯月，月亮上镂刻了桂枝花纹，精致极了。
　　越淞将脑袋凑上前去，无意瞥见底部一方小小的标志，随口道：“还是灵云阁的。”
　　映月歪了头看他：“灵云阁？没听过。”她将那只玉兔暖炉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给云飘渺，“你听过吗？”
　　萧颜闻言，也拿起手边的一樽白象摆件查看，果然在底座上也看到了同样的角标——小小一方印章，刻着“灵云阁”三个字，旁边还錾着朵云纹。
　　“哟，还真是。”她把手里的白象转了个方向，让角标对着光，“这件也是灵云阁的呢。方才没细看，竟没发现。”
　　齐昭远放下手里的东西，给一脸茫然的二人解释道：“灵云阁是京中时下最有名的玩物店，样式新颖，很受欢迎。我从前陪母亲去过两回，回回都挤得挪不动脚。”
　　越淞在京中时没少陪家中几位姐姐逛街，对这家店更是熟悉得很：“听说里头的货，十件里有八件是京中独一份的。上次我大姐和三姐就差点为着一樽琉璃盏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