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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灵云阁 忽见她又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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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她又慢慢转过身来,灵翊瞬时喜出望外,身子都往前倾了倾,却听她道:“时候不早了,你既得了信物,便趁今日时辰尚早,快去验收你的铺子吧。”
不仅不给看,竟还下了逐客令。
灵翊愣在原地,心道:自己的待遇居然还比不上父亲——好歹父亲是主动告辞的,自己竟是被撵出门去的。不过想想,他十多年来,只奔丧时回来探望过外祖,论起孝心,倒也确实不如父亲,遭人嫌的女婿虽时时被拒,却也坚持常来探望。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可老太太已经抱着匣子走到内间门口,香姨更是头也不回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灵翊悻悻饮完杯中凉透了的茶,无奈地起身,朝那道紧闭的门行了一礼:“那孙儿先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独自回到街头,日头已经西斜,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少了许多。
黄昏时分,午后的那点稀薄热度正一点点退却,寒意迫不及待地从四面八方涌出。
目之所及,尽是掉光了叶子的树木,枝干瘦骨嶙峋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指。街头巷尾,绿意是没有的,冬日特有的肃杀与寒意,似乎抵达此处更早些。
灵翊出了外祖母家的巷子,一路沿着朱雀街闲逛。
这里的地段偏僻些,不及主城那般热闹,街上偶能见到三两行人,也都是裹紧了衣领,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一晃而散。整条街道笼罩在冷冽的寂静里,只偶尔传来几声孤零零的鸦啼,更添几分萧瑟。
他走得不算快,袖中那颗玉珠子随着步子轻轻磕在手肘上,温温的,像揣了一小团炭火。
待漫步至朱雀街中段,走了不过片刻,他便远远瞧见了灵云阁的招牌。许是这店的掌柜格外用心,将那牌匾擦得铮亮。打眼一瞧,便觉得“灵云阁”三个字比周遭一众招牌都醒目,即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金灿灿、铮亮亮,仿佛自带了光晕。那字迹也写得极好,笔锋舒展,筋骨分明,一看便知出自外祖父之手。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店面,顶层屋檐的四角高高翘起,如祥云舒卷,又似飞鸟展翅。楼身漆满红绿相间的彩画,鲜亮热闹,远远望去,整座小楼活脱脱像个穿了新衣、戴了高帽的小人儿,模样神气极了。
这会儿,那“小人儿”正忙着迎来送往,张着门扉,将络绎不绝的宾客一拨拨纳进肚里去。灵翊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好奇被这热闹勾得更旺了。外祖母只说“铺子”,可这气派,哪里是一间寻常铺子该有的样子?
他随着人流进得前厅,见铺中的店员个个忙的脚不沾地,柜台后头几个伙计手不停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灵翊便也不急着叫人,自己先逛了起来。
初听外祖母提及这间店面的存在,他便有些好奇这店是做什么营生。可外祖母匆匆撵他出门,他甚至连问都没顾上问一句,而单从“灵云阁”这三个字,他是一点也猜不出来。
他本无意留在京中,如今却凭空多出这么一桩羁绊,日后不免要时时前来。思及此,倒是让他有些头疼。他向来怕麻烦,可这麻烦偏偏是外祖父留下的,他连推都推不得。
可一踏进灵云阁,待他看清此处的陈设,灵翊不由得会心一笑。他竟忘了,外祖父最了解他的心头好,自然也不吝为他实现幼时的梦想。
灵云阁是家机巧古玩店,说是古玩,却也不够贴切,此间容纳了一切有趣且值得琢磨的物件:舶来的各式八音盒;异邦传来的机巧,常见如鲁班锁、九连环,复杂些的更是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还有会翻跟斗的小铜人,看那做工手艺,倒是与外祖母的宝贝匣子里的木鸟一般精湛。除了这些逗趣的,平日里实用的物件亦十分齐全,日历、文房四宝……每一样都像是外祖父认真替他挑的东西。
只前厅一间,就已摆了数个巨大的博古架。这些架子以柜台为中轴,向东西两侧分散开,打眼一瞧,得有十几二十个。架子高大宽阔,横向占了小半间店面,高到几乎攀及屋顶,他外祖父书房里的那个,同面前这些比起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以成年男子的身量,最多只能取到十来层高度的物品。是以,每个架子旁都配有梯子,店里的伙计是真的忙的“脚不沾地”——这边刚替客人从十三层取下一只木匣,那边便又要攀高取花瓶。
架子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却丝毫不显杂乱。因其在摆放上颇有讲究,各个架子根据商品品类、颜色、大小做了细致的安排。
最靠近柜台的部分,皆是颜色较浅的小物件——白玉的棋子、青瓷的小瓶、银丝编的香囊,一件件码得整齐。沿着东西南北四个朝向蔓延开,物件的尺寸逐渐变大,颜色也好似虹彩般层层散开——浅青到深蓝,淡粉到绛红,四面八方铺过去,颇有趣味。
如此一眼望去,观赏者既能赏心悦目,又能很快确认自己所需物品所在的位置。而管理者,既可以时时关注各部分物品的在架情况,又易发现摆放上的错漏。
灵翊站在柜台前,目光从西边那排浅青色的物件一路滑到东边那片绛红色的架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祖父书房里,他也曾把搜罗来的“宝贝”按颜色排成一排,外祖父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最后笑着点头,说:“好!翊儿的想法妙极了!这般排序,谁也不会站错队。”
如今想来,这店里的每一处安排,都带着那个陪他“排兵布阵”的老人留下的影子。
灵翊沿着左手边的货架逐个逛下来,见商品的品类齐全,价格也定得公道,就连博古架之间的间距也安排的恰到好处,不宽不窄,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过,又不会显得拥挤。
但最难得的是,各品类的款式绝不流俗,市面常见的样式只占极小比例,绝大多数都是更新奇有趣的稀罕物。
他在一架造型各异的暖炉前停了脚,拿起一只小兔子模样的。那暖炉做得极精巧,兔耳是提手,兔身是炉腔,肚子上还开了个小小的火门,往里填炭后,兔子的眼睛竟会透出暖黄的光来。
瞧着瞧着,他不免也沉浸其中,一时竟有些忘了此行的目的。
正当他琢磨着这兔子的机关是怎么做的,忽有一人悄声来到他身侧,略弯了腰,拱起手来,客气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灵府长公子?”
“是。”灵翊放下手中的小兔子暖炉,转过头来。
来人腰间虽悬着灵云阁的标识玉牌,身份却显然不同于那些东奔西跑、爬上爬下的伙计。他以玉冠束发,身着一件玄色锦袍,袍角压着暗银的云纹,沉稳而不失气度。而他的容貌看上去比灵翊年长许多,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目间有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的老练,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油滑气,反倒透着几分实在。
灵翊想起香姨的提醒,便亦拱手回礼,恭敬道:“晚辈灵翊,见过宋掌柜。”
宋掌柜忙摆摆手,生怕他多礼似的:“大公子太客气了,叫我老宋就好。今日不知您光临,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哪里,是我突然到访,又被店中货品吸引,未及告知您。”
宋掌柜侧了身,抬手道:“那便请灵公子随我到内间小坐。”
他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柜台旁的小门,迈进后院。
庭院虽小,却也是五脏俱全。格局同灵翊外祖母家有些相似。一看便知,这八成又是外祖父的手笔。虽不及连府那般几进几出、宽阔气派,却也处处透着讲究。院中精心布置了石灯笼、青瓷花几与几株仿真青竹,远观郁郁葱葱,倒也以假乱真。
见他目光停留,宋掌柜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解释道:“灵云阁的一应摆设与设计,皆由连老爷亲自选定。而这厅里冬天摆什么花、夏天换什么草,老夫人也时时有交代。”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想来您应该会喜欢。”
灵翊颔首:“的确,外祖父母最了解我的心思。”单是这满目的生机,已让他有种时时被人挂念着的归家之感。
“如此,那便太好了。”宋掌柜松了口气,引着他往最北边的主厅走。
一踏进屋内,灵翊便觉周身暖烘烘的,沿途积攒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屋里炭火燃得正好,热气均匀地弥漫在每个角落,混着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也正因这适宜的温度,厅堂内竟摆满了北方难得一见的各色花草,此时开得正热烈,茶花、玉兰、君子兰,各色鲜花簇拥在一处,硬生生将春意拽进了这寒冬。
灵翊的目光一眼便被那几株九重葛吸引了去。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艳丽得近乎张扬,叶片间还垂着几串未开的花苞,饱满得像随时要炸开。
他记得,飞来峰上此花最多,偏这花的花期也最长。每到夏秋,山崖边、小径旁,以及各处院落的墙头,总能看到它们堆叠着盛放,明媚活泼。
有一回云飘渺练完了剑,赖在后山不肯回去,两人便随地找了一丛九重葛乘凉。风一过,便有花落在她肩头发梢,她也不掸,仰着脸笑:“这花比我的裙子还好看”。
他想说“不及渺渺好看”,到底没说出口,把话咽了回去。
自打离开山中,他已有许久未见此花了。不承想,在这遥远北地的厅堂里,竟能重新得见。一时间,他心中便泛起些亲切之感。可眼前的九重葛开得再好,到底不是飞来峰上那一丛,底下也没有坐着那个笑靥如花的人。这一想,便又觉得自己与心之所在,隔得有些远了。
灵翊带了笑意,由衷赞叹道:“能在京中见得如此繁茂之景,想必宋掌柜也花了不少心思。”
“哪里哪里,”宋掌柜依旧谨慎摆手,不敢居功,“这都是老夫人的安排,我不过是听命办事。这厅里的花,每月换一茬,都是老夫人亲自过问的。就说这九重葛,京中气候不大养得住,头一年死了三盆,老夫人二话不说又让人从南边寻了新的来。我劝她换个好养活的,她说‘不行,他就喜爱这花’。”
灵翊听了,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株九重葛,嘴角的笑意不觉深了些——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几位长辈。
待两人落了座,灵翊便掏出外祖母交予的玉珠络子。
宋掌柜双手接过,凑到光下,细细查看了珠子上的刻字,又翻来覆去检查过络子,最后又取来一枚小小的印鉴,同珠子底部比对一番,如此确认无误后,才含笑交还回去。
他感慨道:“多年前,老爷和老夫人亲力亲为促成灵云阁面世,从那时我就听闻这铺子是备给大公子的,但始终未能有机会得见您一面。”他说着,温和的目光在灵翊面上停了一瞬,“如今终于等到您回京,想必老夫人心中定十分欢喜。”